天刚蒙蒙亮,桂娘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昨夜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厚衣裳、软底鞋、水囊、干粮、那本旧书,还有一顶厚厚的帷帽,能把人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检查完,她站在榻边,看着还在熟睡的孟祁胜。
脸色还是白的,睡梦里眉头微微皱着。
桂娘轻轻叹了口气。
孟祁胜像是听见了,睁开眼睛。
“桂姨?”
桂娘赶紧换上一张笑脸:
“女郎,天亮了。咱们该走了。”
孟祁胜点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
桂娘服侍她穿衣裳,一件一件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已经入冬了,山上风大,不能冻着。
正穿着,门被推开了。
冯安和大步走进来,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精神抖擞。
“表姐!我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孟祁胜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兴奋做什么?又不是去打仗。”
冯安和拍拍腰间的剑:“保护表姐就是打仗!谁敢靠近表姐,我一剑一个!”
桂娘在旁边直瞪眼:“冯女郎,别瞎说。咱们是去找东西的,不是去砍人的。”
冯安和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三人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一会儿,元春跑进来:
“女郎,周先生来了。就在府外,说有要事。”
孟祁胜愣了一下。
周镜?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她披上外裳,走到门口。
周镜站在府门外,一身白衣,清冷孤高。身后跟着几个亲兵,牵着几匹马。
冬日的晨风吹过,他的衣袂微微飘起。
看见孟祁胜出来,他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表妹。”
孟祁胜看着他:
“表兄怎么来了?”
周镜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听说你要上山找东西。”
孟祁胜愣了一下,看了桂娘一眼。
桂娘赶紧摆手:
“老奴可没说。”
周镜说:
“不是桂娘说的。是宋老伯。他来找我,说女君要亲自上山,让我务必拦着。”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
“表兄,那东西只有我知道在哪儿。”
周镜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亲兵:
“我带了几个人,陪你去。”
孟祁胜愣住了。
周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表妹,我知道你急着救百姓。可你这身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就算不为别的,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孟祁胜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话就少、性子就冷的表兄,此刻站在冬日晨光里,说要陪她上山。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安和在旁边小声嘀咕:
“周镜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周镜没理她,只是看着孟祁胜。
“走吧。我陪你去找。找完了,早点回来。”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周镜让人把马牵过来,亲自检查了鞍辔。
孟祁胜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
“表兄,你陪我去,城里怎么办?”
周镜头也不抬:
“有徐和煊。”
孟祁胜愣了一下。
周镜直起身,看着她:
“你推荐的那个徐和煊,确有大能。这一个月,他把城中各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比我做得还好。”
他顿了顿。
“此人比之在下,更有谋略。有他在,城里乱不了。”
孟祁胜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想起婳婳说的那个“可怜的书生”。
那个在街上被人欺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她救下来的年轻人。
如今,已经能替她守城了。
“那就好。”她说。
周镜点点头,扶她上马。
桂娘在旁边紧张地跟着,生怕她摔着。
冯安和已经翻身上马,精神抖擞地守在旁边。
周镜也上了马,对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一行人,往青石山的方向去了。
徐和煊站在府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
崔夕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周先生说,阿胜姐姐去找能救人的东西了。”
徐和煊点点头。
崔夕婳小声说:
“她身子还没好呢……”
徐和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崔夕婳说:
“回去吧。城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崔夕婳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问:“徐先生,你能把城里管好吗?”
徐和煊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姑娘。
“能。”他说。
就一个字。
崔夕婳笑了。
“那就好。”
山路上,一行人慢慢走着。
冬日的山林光秃秃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孟祁胜戴着厚厚的帷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桂娘在旁边紧张地扶着,生怕她摔着。
周镜骑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冯安和骑马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四周的山林,手按在剑柄上。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的路越来越窄,马过不去了。
周镜勒住马,回头说:
“下马走。”
几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继续往前走。
山路难行,孟祁胜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桂娘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劝不住,只能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冯安和走在最前面,用剑拨开挡路的枯枝。
周镜走在孟祁胜旁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太阳渐渐西斜。
孟祁胜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处山坳:
“到了。就在那边。”
那处山坳很隐蔽,藏在几块大石头后面。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孟祁胜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枯叶和杂草。
下面,露出几株枯死的茎秆。
她顺着茎秆往下挖,挖了没几下,手指就碰到了硬硬的东西。
她小心地把土扒开。
一个拳头大的块茎露了出来。
她捧起来,看了看。
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里全是光。
“真好。”她轻声说,“祖父,我找到了。”
冯安和凑过来看:
“表姐,这就是洋蔓菁?长得跟芋头似的。”
桂娘也凑过来,眼眶红了:
“女郎,真的找到了……”
周镜站在旁边,看着孟祁胜手里的那个东西,又看看她脸上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开始挖。
冯安和也蹲下来,用剑当铲子,三两下就挖出一大坨。
“表姐!这边好多!一大片!”
孟祁胜走过去一看——那一片枯草丛下,密密麻麻全是块茎,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挖出来。全带回去。”
几个人蹲在地上,挖了足足半个时辰。
每个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沉得快要提不动。
冯安和背着自己的,还想帮桂娘背,桂娘不让。
周镜背着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直起腰,看着那一片被翻开的土地。
孟祁胜看着背篓里那些块茎,轻声说:
“够了。这些种下去,明年就能收一大片。”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色渐渐暗下来。
几个人开始往回走。
山路难行,来的时候是上坡,回去是下坡,更要小心。桂娘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想去扶孟祁胜,可她自己背着背篓,也腾不出手来。
孟祁胜走得很慢。
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又走了几步,她的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
周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表妹?”
孟祁胜站稳了,摇摇头:
“没事。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不到十步,又停下来。
这一次,她扶着山壁,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桂娘急得不行:
“女郎!女郎您怎么了?”
孟祁胜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有点累……”
可那张脸,白得吓人。
周镜看着她。
看着她强撑的样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扶着山壁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忽然开口:
“阿胜。”
孟祁胜愣了一下。
周镜很少这样叫她。
他走过来,把背篓放在地上。
“表兄抱你下山。”
孟祁胜愣住了。
“不用,我能走——”
话没说完,周镜已经把她抱了起来。
很轻。
比他想像的还要轻。
她裹着厚厚的冬衣,可抱在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孟祁胜还想说什么,周镜已经迈步往前走。
“别说话。省点力气。”
孟祁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太累了。
从生产到现在,她一直在强撑。撑着一口气安排农事,撑着一口气上山寻芋,撑着一口气走下山路。
现在这口气松了,她忽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靠在周镜怀里,闭上眼睛。
冯安和走在最前面,用剑拨开挡路的枯枝。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
周镜抱着孟祁胜,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白衣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抱着表姐的样子,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冯安和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几个月了。
她追了他几个月,他连正眼都不肯多看她一眼。
那个冷得跟冰块似的人,那个她强吻了之后耳朵红透却还是一句话都不说的人——
他抱表姐的样子,怎么那么温柔?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周镜喜欢的是表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
周镜抱着表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表姐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冯安和看着看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剑攥得紧紧的。
可她还是走在最前面,用剑拨开挡路的枯枝,给后面的人开路。
桂娘跟在后面,什么都没注意到。
暮色越来越深,山路越来越暗。
没有人看见冯安和的眼睛,红了一下。
终于走到山脚了。
拴马的树林就在前面。
周镜把孟祁胜轻轻放在马背上,扶着她坐稳。
孟祁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表兄,多谢。”
周镜摇摇头,没说话。
冯安和已经翻身上马,背对着他们,看着前面的路。
“走吧。”她说,“天黑了,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