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和平常一样,脆生生的,一点异样都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她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了白。
一行人,在夜色中往栗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桂娘扶着孟祁胜进屋,泽兰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孟祁胜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她脸色一变,赶紧让人把孟祁胜扶到榻上。
“女君今日走了多少路?”
桂娘心疼得直掉眼泪:
“走了整整一天……山路……还背了那么重的东西……”
泽兰没再说话,只是赶紧给她诊脉。
诊完脉,她轻轻吐了口气:
“还好。只是累着了。没有大碍。”
桂娘这才放下心来。
泽兰开了方子,和夏赶紧去熬药。
桂娘守在榻边,看着孟祁胜,眼眶红红的。
“女郎,您可不能再这样了……”
孟祁胜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弯:“东西找回就好。”
桂娘愣了一下。
孟祁胜睁开眼睛,看着她:
“桂姨,那些块茎,都收好了吗?”
桂娘点头:
“收好了,收好了,周先生让人搬去地窖了。您放心。”
孟祁胜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那就好。”
那些块茎被分成了好几份。
一份留在府里,等开春试种。一份送去给宋老伯,让他找块沙地种下去。还有一份,留着做种,等扩种。
宋老伯拿到那些块茎,激动得手都在抖。
“女君,这东西真能种活?”
孟祁胜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多了。
“能。祖父书里写了,这东西不挑地,种下去就能活。”
周老伯连连点头,捧着那些块茎,像捧着宝贝似的走了。
孟祁胜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桂姨,把纸笔拿来。”
桂娘愣了一下:
“女郎,您要写什么?您身子还没好……”
“不碍事。”孟祁胜说,“有些东西,得记下来。”
桂娘叹了口气,把纸笔拿来,放在她榻边的小几上。
孟祁胜靠着软枕,一笔一划地写。
写洋蔓菁长什么样,怎么种,什么时候收,怎么吃。
写谷子、糜子、荞麦、高粱,各种旱地作物的种法。
写存雪水的法子,挖水渠的法子,旱地保水的法子。
写了很多很多。
写得手都酸了,她也没停。
写完最后一页,她放下笔,看着那厚厚一摞纸。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桂娘说:
“桂姨,把这些拿去,让人多誊抄几份,送去卫殷各郡。”
桂娘接过来,点点头。
孟祁胜让人去请周镜。
周镜来得很快,进门时还是一身白衣,清冷如常。
“表妹,找我有事?”
孟祁胜指了指旁边小几上放着的一个包袱和一封信。
“表兄,这里头是那些洋蔓菁的块茎,还有一封信。我想请你亲自送去边境,交给卫殷侯。”
周镜愣了一下。
孟祁胜继续说:
“这东西是真的能救人的。可光写信说不清楚,得有人当面言明它的重要——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吃,能救多少人。这些话,只有你去了,我才能放心。”
她顿了顿。
“表兄,你在栗城这些日子,前前后后帮了我太多。我记在心里。可这一趟,还是得麻烦你。”
周镜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认真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我走了,城里怎么办?”
孟祁胜说:
“有徐和煊。”
周镜的眉头动了一下。
孟祁胜笑了笑:
“你之前说过的,此人比之在下,更有谋略。我听进去了。”
周镜看着她,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他说,“现在城中有徐和煊这样的人物,即便我离开了,这里也能安然无恙。”
他看着孟祁胜,一字一句说:
“表妹,往后若有什么事,可找徐和煊共谋。此人有大才,是不可多得的谋士和人才。”
孟祁胜点点头:
“我记下了。”
周镜拿起那个包袱和那封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表妹,保重。”
孟祁胜看着他的背影:
“表兄一路小心。”
周镜走进来的时候,徐和煊正在看文书。
烛火下,他的侧脸清瘦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见周镜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周先生。”
周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徐先生,”周镜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
徐和煊愣了一下。
周镜继续说:
“女君托我去边境送些东西。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他看着徐和煊:
“城中的事,就交给你了。”
徐和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周镜深深一揖。
“周先生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既是栗城人,自会尽心尽力护好栗城,护好女君。”
周镜看着他。
当初此人来投军,只是说家境贫寒,愿当个文书混口饭吃。他见其文采斐然,便留了下来。
谁能想到,竟是这样的大才。
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栗城有女君,有这样的谋士,上下一心,里外通透——
当真是固若金汤了。
他点了点头。
“有你在,我放心。”
徐和煊又揖了一礼。
周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女君是个好人。好好辅佐她。”
徐和煊看着他的背影:
“徐某明白。”
周镜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点上烛火,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几封未写完的信。他叠好,放进包袱里,动作不紧不慢。
那个包袱和那封信,他单独放在一边,明天要随身带着。
收拾完了,他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身上。
门忽然开了。
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冯安和站在门口,一身夜行衣,手里还握着剑。
“你怎么进来的?”周镜问。
冯安和没理他,走进来,把门关上。
周镜看着她,声音还是那么淡:
“这是男子卧房。你怎么能直接进来?”
冯安和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周镜。”
周镜看着她。
冯安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表姐?”
周镜愣了一下。
他看着冯安和,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你表姐?”
冯安和说:
“你看表姐和看别人不一样。那天在山里,你抱她下山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我从没见过你那么温柔。”
周镜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确实是笑了。
“她是我自小看大的妹妹。”他说,“当然是亲人。”
冯安和愣住了。
“妹妹?”
周镜点点头。
冯安和眨眨眼:
“可你明明是卫殷侯的亲人,你跟表姐又有什么关系?”
周镜看着她,目光平静:
“没有血缘。但她在我心里,就是妹妹。”
他顿了顿。
“你莫要随意攀扯别人的清白。我不喜欢她。”
冯安和听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喜欢她。
不喜欢表姐。
那不就是说……
她的眼睛亮了。
“那你喜欢我吗?”
周镜愣住了。
他看着冯安和。
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站在烛光里、仰着头等答案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
冯安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到底会不会喜欢我?”
周镜还是没有说话。
冯安和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周镜,你说话。”
周镜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
“我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冯安和愣住了。
她瞪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着他那个“我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别的什么。
“行。”她说,“周镜,你行。”
周镜看着她,没有说话。
冯安和忽然往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
周镜眉头皱起,抬手想推开她——
可他推不动。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抓着他衣领的手像铁箍一样,他挣了一下,竟没挣开。
“冯安和!”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女子,怎么能这般?”
冯安和看着他,笑了。
那笑里带着挑衅,带着委屈,带着豁出去一切的狠劲。
“我一个女子,怎么就不能这般?”
周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她一用力,把他推倒在榻上。
她俯下身来,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唇齿之间,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别说话。你不是不喜欢我吗?那我非要让你喜欢上我不可。”
周镜瞪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烛火闪烁,风动帘动,月影朦胧着直到风停。
晨起孟祁胜就开始忙起来。长昭醒了,哼哼唧唧地哭。长曦也跟着醒,两个一起哭,哭声此起彼伏。
和夏和元春手忙脚乱地哄。
崔夕婳蹲在小床边,小声哄着:
“不哭不哭,姨姨在这儿……”
冯安和靠在门边,手里还握着剑,眼睛看着那两个孩子,却好像在想着别的事。
桂娘进进出出地忙。
孟祁胜坐在书房里,看着古卷,听着崔内院里崔夕婳哄孩子的歌声。勾了勾嘴角,手下不停的记录着可行的种植方法。
一定可以多救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