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初到年末,天上一滴雨都没落过。
起初人们还盼着。老农蹲在地头,看着干裂的土,念叨着“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清明过了,雨没来。又盼谷雨,谷雨过了,雨还是没来。再盼立夏。立夏那日天阴了一整天,人们仰着脖子等,等到天黑,刮了一阵风,云散了。
立秋,处暑,白露,秋分……
节气一个一个过去,直到立冬雨始终没来。
地里的庄稼,早在夏天就死光了。
孟祁胜知道这场干旱会持续三年,这不过是第一年。
陈国颖川,老张头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枯死的麦穗。捏碎了,全是空壳。他站起来往村里走,村口大槐树下蹲着十几个汉子,没人说话,只是抽着旱烟看天。老张头走过去蹲下,旁边的人问咋样,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把烟袋锅磕了磕,说我走了。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他走了。剩下的人继续蹲着看天。冬日的太阳也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琅琊晋阳的粮价翻了十倍。粮店门口天天排长队从开门排到关门,可排到的人也未必能买到粮——粮店老板说没粮了。有粮的人家把粮藏起来,白天不敢开火怕被人盯上。夜里城里开始有人饿死,起初是老人,后来是孩子。再后来开始有人抢粮。一天夜里城西粮店被人砸开粮食抢光,老板一家七口死了五个。官府抓了十几个抢粮的砍了头挂在城门口示众,可第二天夜里城东粮店又被砸了。官府贴出告示抢粮者斩立决。告示下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那是活不下去的人签了卖身契把自己卖给大户人家当奴仆换一口饭吃。签一个少一个。
北燕蓟城的贵人们还在喝酒。城外饿殍遍野,城里歌舞升平。一位世家公子在酒楼宴客,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吃不完的倒进泔水桶。楼下瘦成皮包骨的孩子趴在桶边拼命捞那些残羹。世家公子看见了指着那孩子的丑态,满座哄笑。那孩子听见笑声也没有抬头,只顾着吃哪些恶心的残羹。
西戎草原早就枯死了。往年这时候草能没过马蹄,今年草刚长出芽就枯了,地皮都盖不住。牛羊没得吃一天天瘦下去,牧民开始杀羊,杀了吃肉,可羊也瘦,杀了也没多少肉。杀光了羊开始杀牛。杀光了牛开始吃草根吃树皮。草原上到处是剥光了皮的树,白花花的像一片白骨。部落首领们聚在一起商量南下抢粮。一个老首领说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总比在这儿等死强。没有人反对。
楚国靠海还能打鱼,可渔船出海要粮换。渔民把打上来的鱼晒成干拿去换粮,一斤鱼干换不到半斤粮。粮价一天一个样,鱼干换的粮越来越少。有人开始煮海为盐想用盐换粮,可盐太多粮太少,一斤盐换不了一碗粥。海边漂来一具尸体,又一个,再一个。捞上来认得的,是隔壁村的张老三。他出海打鱼三天没回来,他家的老娘还在村里等他。没人敢去告诉她。
卫殷边境军营里粮草也开始吃紧。殷聿衡站在舆图前听成骅禀报:
“君侯,我们与陈国交界的浚关口,流民正往边境涌,每天都有几百人拖家带口的想要过边境到咱们这边来。陈国最北边几个郡,已经有人开始吃人了。楚国旱灾还好,楚太后把国内乱子压下去,还压着几大世家一同赈灾。”
“殷虎边防加强,注意陈王的动静。不要开边境。”殷聿衡说完问:“栗城那边呢?”
成骅说:“栗城没事。周先生说栗城有存粮有水渠背靠渭水,今年还是大丰收,粮食已经由崔家调配送往卫殷各处,缓解了旱灾对百姓们的影响。不过栗城周围几个县的灾民都在往栗城跑,女君来者不拒收了一拨又一拨,分粮分地分活路,现在栗城的人口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荀先生,减免栗城三年的粮税。”
荀玖水轻轻叹了口气说:“是可行,孟丫头倒是有真本事,孟家后继有人。”
殷聿衡没有说话,看着舆图上栗城那个方向,他已经很难想象出阿胜现在的模样,她早已经不是哪个会在他身后跟着,总哭总撒娇的小女郎了。
栗城城外粥棚前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头全是灾民。瘦的病拖家带口的,一步一步往前挪。棚子里大锅熬着稠稠的粥热气腾腾,施粥的婆子一勺一勺舀,每个人都给得足足的。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端着碗颤巍巍走到旁边蹲下,一口一口喝着粥,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旁边年轻人问他老丈哪儿来的,老头哑着嗓子说北边,走了三个月,一家七口就剩我一个了。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一家五口就剩我跟我弟弟,弟弟还小养在那边棚里。他指了指远处的灾民营,说女君收留我们给饭吃给活儿干,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女君的。老头点点头说女君菩萨,女君菩萨,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宽广的城墙上,孟祁胜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头。桂娘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女郎已经又收了一万多灾民,再收下去粮怕是不够。”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那些瘦得皮包骨的人,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拄着拐杖的老人。她想起前世。前世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并未修整的城墙上,看着灾民涌进来,可那时候她没有粮没有水没有兵,她护不住他们。后来以为走向活路的那些人死在她面前,一个接一个。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继续收。”她说。
”女郎粮怕……”
“粮够。”孟祁胜打断她,“我算过。够。”
桂娘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孟祁胜转过身走下城墙说:“元春让周镜把新招的兵练好。今年……不太平。”
次日。
桂娘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孟祁胜正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画着圈,标着字——栗城周边几个县,更远一些的永县、平县、乐县,再往北往西,是卫殷的其他属地。最显眼的是北边的青石山,被她用朱笔圈了三圈。
桂娘把药放在旁边,看了一眼舆图,眉头就皱了起来。
“女郎,您这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就忙上了?”
孟祁胜抬起头,笑了笑:
“躺着也是躺着,想想事儿。”
桂娘叹了口气,把药碗递给她。
孟祁胜接过来,慢慢喝着。药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桂娘在旁边看着,等她喝完,把碗接过来,又念叨起来:
“女郎,普通女子坐月子,三四十日也就差不多了。可您身子亏空的厉害,泽兰医师让您得坐满百日。”
孟祁胜抬起头看她。
桂娘在她榻边坐下,声音轻却认真:
“您这一胎生得凶险,流了那么多血,百日都不够,您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操劳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女子若不注意这些,往后都是要惹麻烦的。落了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孟祁胜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和心疼。
她轻轻握住桂娘的手。
“桂姨,我知道了。”
桂娘看着她,还想再说什么,到底没忍心再念叨。
只是叹了口气。
“您知道就好。老奴守着您呢。”
孟祁胜笑了笑,目光又落回那张舆图上。
桂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青石山上。
“女郎,您一直看这山做什么?”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
“桂姨,”她忽然开口,“天下大旱,您知道吗?”
桂娘愣了一下。
孟祁胜继续说:
“快一年没下雨了。陈国、楚国、琅琊、北燕……到处都是灾民。咱们栗城还好,有渭水大河,有开凿引来的水渠,有粮。可别的地方……”
她顿了顿。
“人会饿死的。很多很多人,这场大旱短时间内不会结束的。”
桂娘听着,心里有些发紧。
“女郎,您想说什么?”
孟祁胜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有一处地方,有一种东西,能救人。”
桂娘愣住了。
“什么东西?”
孟祁胜从枕边拿出一本旧书,书皮都磨毛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给桂娘看——递出去才想起来,桂娘不识字。
她自己念道:
“洋蔓菁,又名菊芋,耐旱耐瘠,种一次可收三五年。块茎富含淀粉,煮食蒸食腌食皆可活人。沙地坡地皆可种,不占良田。”
桂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东西……在哪儿?”
孟祁胜指了指舆图上的青石山:
“就在这座山上。祖父的书里记过,说早年山里野生的,后来没人管,应该还有。”
桂娘的眼睛亮了:
“那让人去挖啊!多派些人,上山找去!”
孟祁胜摇摇头。
“别人找不到。只有我去才行。”
桂娘愣住了。
“女郎,您说什么?您又要亲去。”
孟祁胜看着她,目光平静:
“书里只记了大概位置,没说具体在哪。那座山我去过,小时候跟祖父一起去的。只有我记得那条路。”
桂娘的脸色变了。
“不行!”她脱口而出,“您这个月子总忙这忙那儿!一天也没安生过,怎么又能上山?!”
孟祁胜没说话。
桂娘急了,声音都高了:
“女郎!您听听老奴的!这山上风大路险,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长途跋涉,万一落下病根,万一磕着碰着,万一——”
“桂姨。”
孟祁胜打断她。
桂娘看着她。
孟祁胜轻声说:
“我知道您心疼我。”
桂娘的眼眶红了。
“可您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形吗?”孟祁胜说,“多少人等着饿死。这东西早一天找到,早一天种下去,就能多活很多人。”
她顿了顿。
“我躺在这儿养着,心里不安。”
桂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女郎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女郎的身子,真的不能这么折腾。
孟祁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桂姨,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硬撑。”
桂娘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