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坐在窗边,手里捻着那串碧玉佛珠。
一颗,一颗。珠子滑过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
常嬷嬷快步走进来,欣喜的声音响起:“太夫人,栗城那边有消息了。”
太夫人的手顿了一下。
“说。”
常嬷嬷笑开了花说:“孟女郎生了。一子一女,龙凤胎。母子平安。”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
常嬷嬷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太夫人,要不要让人去准备些东西……”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大夫人崔姿冲了进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红红的,头发都有些散乱了。
“母亲!我听说阿胜生了!她生了!”
太夫人看着她。
大夫人抓住她的手,恳切的求道:“母亲,我要去看她!我现在就要去!”
太夫人按住她:“你冷静些。”
崔姿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母亲,您都拦过我一次了!当时知道胜胜有孕、知道她去剿匪时,您就不让我去!现在胜胜都生了,您还不让我去?!”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抓着太夫人的手不肯放。
太夫人看着她,轻轻开口:“卫殷郡府之人,现在不能去。尤其你是殷侯的母亲,更不能去。”
崔姿哽咽着:“母亲……”
太夫人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崔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太夫人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慢慢松开手,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喊了。
太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会好好的。”
攸宁坐在窗前,手里执着一支笔,正在作画。
画的是窗外的景色——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院子里的几杆青竹,远处隐隐的屋檐。
她的笔很稳,一笔一笔,不急不慢。
青黛走进来,在她身边停下。
“女君。”
攸宁没有抬头,笔下不停。
“说。”
青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喜意:
“栗城那边来消息了。孟女君平安生产,一子一女,龙凤胎。泽兰说会尽心照顾,帮孟女郎好好调养身子。”
攸宁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画。
“知道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青黛看着她,又轻声说:“泽兰还说,让女君放心。孟女郎那边她会照顾好,殷侯在孟女君生产时到了栗城,待到女郎生产后,没见上面就走了,说下次回卫殷会来娶孟女君,给孩子起名殷长昭和殷长曦,但是孟女君似乎并不在意。”
攸宁点点头。
“其他不用管,让她用心养护好祁胜妹妹。”
青黛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攸宁继续作画。
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龙凤胎……真好。”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去了。
夜色慢慢升起来。
攸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她忽然想起阿胜的样子。
那个站在院子里,安静的女子,看见她时会笑着叫“攸宁姐姐”的女子。
明明自己受尽委屈,还要替别人着想的人。
“阿胜妹妹,你好好的。”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屋里,暖融融的。
孟祁胜靠在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虽然还白,但已经有了几分血色。她靠着软枕,看着小床边的那两个人,嘴角一直弯着。
崔夕婳蹲在小床边,小心翼翼地给那个醒着的娃娃换尿布。动作轻得生怕碰坏了什么,可还是笨手笨脚的,襁褓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哎呀……这个怎么弄?”她有点慌,“安和,你快来帮帮我!”
冯安和凑过来,手里还抱着另一个娃娃。她看了看,也不太确定:
“应该……先把旧的拿掉?然后……再包新的?”
崔夕婳按她说的做,结果那个娃娃蹬了蹬小短腿,刚换上去的尿布又歪了。
“完了完了……”她急得脸都红了,“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是不是在蹬我?”
冯安和也有点慌,但强装镇定:
“应该不是……小孩子都这样吧?大概……”
她怀里的那个睡得沉沉的,从头到尾动都没动一下,任她抱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冯安和低头看了看,小声说:
“这个好乖,都不动的……”
崔夕婳看看自己手里那个蹬腿的,又看看冯安和怀里那个睡觉的,忽然笑了:
“他们两个怎么不一样?”
冯安和也笑了:
“双生子性格似乎都是不一样的。安静的这个像表姐,活泼的这个……”
崔夕婳没在意,只是继续笨手笨脚地跟那个蹬腿的娃娃较劲。
孟祁胜靠在榻上,看着她们俩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泽兰端着刚熬好的药走到榻边,在孟祁胜身侧坐下。
“女君,喝药了。”
孟祁胜接过碗,慢慢喝着。
药有些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泽兰在旁边守着,时不时看看她的面色,确实红润起来,但底子里的亏空要好好温补。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孟祁胜喝完药,开口:
“岑医师。”
泽兰抬起头。
孟祁胜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谁让你来的?”
泽兰愣了一下。
她看着孟祁胜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还带着虚弱,却清明得很。不是质问,只是想知道。
泽兰想着景女君的命令,开口说:
“女君,民妇是楚国太后赐给攸宁女君的,名叫泽兰。”
孟祁胜的手顿了一下。
泽兰继续说:“您孟府的人在卫殷郡城找到民妇时,民妇将您有孕的消息告诉了我们女君。我们女君只吩咐民妇尽心照顾您。”
她顿了顿。
“我们女君心里,是念着您的。”
孟祁胜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喝着碗里的药,一口一口,很慢。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生产的时候,也是这个人,突然出现在府外,说是听闻孟府女君要生,特意赶来帮忙。那时候她疼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想过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孩子平安落地,她死里逃生,这个人跟着几个医女,一起照顾她,她也没有细究。
现在她知道了。
原来前世今生,都是攸宁。
即便前世她那么刁难攸宁,即便她们在卫殷时关系并不亲近,大概是她把自己有孕的消息告诉给卫殷郡府,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嫁到郡府中,可惜并没有。即便哪样,攸宁还是安排了人,在她最危难的时候来帮她。
她低下头,看着泽兰眼眶微红的说:“我知道了。”
她看着小床边那两个忙忙碌碌的人,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嘴角慢慢弯起来。
“泽兰。”
“嗯?”
“帮我告诉攸宁姐姐,”她轻声说,“就说两个孩子,谢谢他们的姨母。”
泽兰愣了一下,郑重的说:“民妇一定把话带到。”
孟祁胜点点头。
她靠在榻上,看着阳光里的一切。
崔夕婳终于把那个蹬腿娃娃的襁褓包好了,虽然包得歪歪扭扭的,但总算包上了。她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好了,终于好了……”
冯安和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挺好挺好,比我强。”
崔夕婳笑了,又去看那个睡觉的娃娃。
“她怎么一直在睡啊?”
冯安和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小孩都这样?”
阳光暖暖的,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孟祁胜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温热。
攸宁姐姐……你真是很好的人啊!
这几日孟府一直在收礼,东西是陆续到的。
最先来的是卫崔夫人的。
满满两大车,从卫殷郡府一路送到栗城。押车的婆子说是姨母催了又催,恨不得亲自送来,被太夫人拦下了。
东西卸了一院子。小衣裳、小被子、长命锁、补品、药材、孩子用的各种物件……堆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封信。
孟祁胜靠在榻上,拆开来看,信纸上还有泪痕。
“阿胜,你受苦了。身子要紧,好好养着。孩子的事不急,先把你自己养好。那些小衣裳是我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看着用。补品要多吃,别舍不得。天冷了,你和孩子都别冻着。”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
“姨母想你想得紧,万望你平安,姨母就放心了。”
孟祁胜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桂娘在旁边问:“夫人说什么了?”
她看着信,笑了笑:“姨母让我好好养身子。”
桂娘点点头:“夫人是真心疼您的。”
孟祁胜把那封信折好,放在枕边。
“收起来吧。回头让人给姨母带个话,就说孩子都好,让她放心。”
太夫人的东西是随姨母一起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