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波剧痛袭来,孟祁胜死死咬着牙,攥紧身下的褥子,她站不住了,就被扶着躺下,如今每个指节都泛了白。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波了。
汗水把头发浸透,粘在脸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医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女君,再用力!快了!”
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桂娘握着她的手,那手凉得吓人,抖得厉害。崔夕婳在旁边哭,又不敢大声哭,只是抽抽噎噎的,眼泪掉在孟祁胜的手背上。
和夏端着药碗进来,手抖得药都洒了出来。元春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又端着一盆盆血水,脸色白得像纸。
“岑医师,”桂娘的声音在发抖,“还要做什么?女郎她……女郎她……”
泽兰正在查看情形,眉头越皱越紧。
桂娘看着她的脸色,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忽然抓住泽兰的手腕:
“岑医师,若生产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先保住女君!”
泽兰抬起头,看着她。
桂娘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那目光里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
泽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桂娘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女郎出事。”
她转身吩咐:
“和夏,把我刚才那副补血秘方再熬一份,加三碗水煎成一碗,快!”
和夏点头,转身就跑。
“桂娘,你去多拿些干净的纱布来,越多越好。”
桂娘应了一声,立刻去翻柜子。
“崔女郎,我要施针。孩子很快会出来。”泽兰看向崔夕婳,“你去准备两个柔软干净的襁褓,等孩子出生,要赶紧包好,不能受凉。”
崔夕婳拼命点头,抹着眼泪去找襁褓。
泽兰又看向榻上的孟祁胜。
她弯下腰,声音温和却有力:
“女君,我知道你疼,知道你累。但你听我说——你很厉害,你熬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再坚持一下,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你听见了吗?再坚持一下。”
孟祁胜睁开眼睛,看着她。
眼前这张脸,模模糊糊的,可她认得。
岑医师。
前世她生产的时候,也是这样危急的时刻,这个人突然出现在府外,说是听闻孟府女君要生,特意赶来帮忙。那时候她疼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想过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孩子平安落地,她也没顾上问。
今生她派人去栗城寻访好的稳婆,在鄞州城西找到了这个人。当时她还庆幸,这一世早早找到了岑医师,生产肯定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凶险。
可偏偏这么巧——
前世这个人出现在栗城。
今生这个人出现在卫殷郡城。
她是谁安排的?怎么会恰好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又一阵剧痛袭来,把所有的念头都冲散了。
她咬着牙,攥紧身下的褥子。
管她是怎么来的。
反正,是来帮她的。
“女君,再用力!”泽兰的声音又响起来,“看到头了!再用力!”
孟祁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泽兰惊喜的声音:
“恭喜女君,是个小公子!”
孟祁胜喘着气,还没来得及看,又是一阵剧痛。
泽兰说:“女君福泽深厚,定能安然无恙,还有一个!女君,再用力!”
又是一声啼哭。
“是位小女郎!”泽兰立刻把孩子交给桂娘,全神贯注的注意孟女君的情况,立马施针,手下快的出奇。
桂娘不敢说话,紧紧注视着女郎的情况。
“孩子?”虚弱的询问被桂娘听到。
“女郎,是龙凤胎!您要好好的,孩子们都很好!”
孟祁胜想笑,可她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越来越黑。
她听见桂娘在喊她,听见崔夕婳在哭,听见和夏和元春的声音。
她想说,我没事,让我睡一会儿。
可她说不出来。
眼前彻底黑了。
“女郎啊!”
桂娘的声音尖锐地刺进每个人耳朵里。
崔夕婳手里的襁褓差点掉在地上,被冯安和一把接住。和夏端着刚熬好的药跑进来,看见榻上昏迷的孟祁胜,药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药汁溅了一裙摆。
“别担心。”
泽兰施针结束,主正在摸脉,紧皱的眉头舒展,她直起身,轻轻吐了口气。
“只是力竭晕过去了,血止住了,让她睡一会儿,醒了立刻喝药,不要碰针,不要动女君。”
桂娘的肩膀塌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两个并排放着的小小襁褓,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女郎,”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您吓死桂娘了。”
崔夕婳蹲在榻边,握着孟祁胜的另一只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她不敢出声,只是拼命忍着。
和夏蹲在地上捡碎碗,手还在抖。
元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进去。
她还有事要办。
她转身,轻轻带上门。
元春走到院子里,看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从深夜到黎明,他一步都没有动过。他的视线对上元春,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他看着走向自己的元春。
元春在他面前站定,规矩的行了个礼,声音平平的说:“君侯,女君安然产下龙凤胎,您可安心先到驿馆休息。”
殷聿衡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问的第一句话是:“真的没事吗,她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们有合适的医师吗?为何屋内总有哭声,阿胜真的无事吗,她出了那么多血,我能进去看她吗?”
元春心里念着女郎说的话——“栗城是卫殷的属城”,压下心神和恼怒。
“女君只是力竭晕过去了,岑医师妙手回春,女君一切无碍,睡醒就好。”
殷聿衡倒是没有再问别的,只说:“那我在这里等她醒。”继续站在那里。
元春咽下一口气,恭敬的说:“君侯若想等,也可先移步客堂休息。产房这边有我们照料,君侯放心。女郎醒了好了,会及时告知您。”
殷聿衡站在原地只摇了摇头,固执的看着那扇门。
太阳渐渐从东边升到天空的正中。
桂娘走出来。
她走到殷聿衡面前,行了个礼。
“殷侯。”
殷聿衡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她……醒了吗?”
桂娘摇摇头。
“女郎还未醒。岑医师说她累坏了,要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还不定。”
殷聿衡沉默了一会儿。
桂娘继续说:
“殷侯,您在这儿等着也无用。女郎现在昏睡着,跟您说不上话。您若有什么事情,等女郎醒来再说。”
她顿了顿。
“您是卫殷的君侯,我们不敢怠慢。但您一直在这儿站着,女郎也不知道,我们也照顾不上。女郎生产本就艰辛,您在此处上上下下的人看着,只会说女郎不懂规矩,可女郎实在招呼不了殷侯,不如请殷侯先去驿馆歇息,等女郎醒了,我立刻让人去通报。”
殷聿衡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沉稳的眼睛,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态度。
他忽然开口:
“桂姨。”
桂娘愣了一下。
殷聿衡说:“她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神色很严肃,声音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字郑重清楚的出口:“你告诉她,等我再来时,会娶她为我的女君。好好照顾她。”
桂娘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殷聿衡继续说:“两个孩子,长子取名殷长昭,长女取名殷长曦。让她安心在栗城休养。边境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桂娘只说:
“我们一切听从女君的意思,殷侯的话我会转达给女君的,您一路小心。”
殷聿衡最后看了眼紧关的门,向桂娘颔首,转身往外走去。
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府门外。
桂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叹了一口气。了,走回产房。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榻上,桂娘帮女郎擦了擦脸,拨开她的头发仔细看自己带大的孩子,她睡着的样子稚气未脱,可她已经是母亲了,她还是栗城的女君,她如今过的很好。
殷侯和女君,殷侯不会放过女君。女君干什么事都是执着的,以前喜欢殷侯时就掏心掏肺,满心满眼都是殷侯。现在女君心里没有殷侯,更执着于当好栗城女君,也不知道后面会如何。
孟祁胜还在昏睡,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两个孩子被泽兰抱到旁边的小床上,崔夕婳蹲在小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时不时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和夏在旁边配药,元春在收拾东西。
桂娘看了看屋里的人,轻声开口:
“岑医师,针也拔了,您辛苦一夜,先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照看着。”
泽兰抬起头,摇摇头:
“我再守一会儿,女君还没醒,我不放心。”
桂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您放心,女君这边有我们三个。您累坏了,等会儿要是女君有什么情况,还得指望您呢。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再来换我们。”
泽兰看着她,又看看榻上昏睡的孟祁胜,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