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堆满小衣裳的桌案上。

孟祁胜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翻来覆去地看。肚子已经很大了，可她坐得稳稳的，眉眼间都是柔和。

冯安和从外面跑进来，一屁股坐在榻边，凑过来小声说：

“表姐，我问你件事。”

孟祁胜看了她一眼。

“说。”

冯安和脸微微红着，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周镜……他、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孟祁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看上我表兄了？”

冯安和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

“我看上他怎么了？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多看两眼不行吗？”

孟祁胜笑着摇摇头。

“行。怎么不行。”

冯安和凑得更近了：“表姐，你跟我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认识他这么些日子，他话都不跟我说几句。”

孟祁胜想了想。

“表兄那个人啊……话少，性子冷，看着不好接近。但他心里有数，做事稳妥，重情重义。”

她顿了顿。

“他若是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冯安和的眼睛亮了。

“那就是说，他要是喜欢谁，就不会变心？”

孟祁胜点点头。

“差不多。”

冯安和一下子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攥着拳头说：“那我更要追他了！长得好看，还专一，这样的男人上哪儿找去！”

孟祁胜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得肚子都颤。

“你打算怎么追？”

冯安和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寸步不离！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练兵我就跟着看，他吃饭我就坐旁边，他看书我也拿本书坐他对面……反正就是不让他躲开我！”

孟祁胜笑着摇头。

“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冯安和挺了挺胸：“跑不了。表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外面传来桂娘的声音：

“冯姑娘，你又嚷嚷什么呢？”

冯安和吐吐舌头，小声说：

“表姐，我先走了，去找周镜！”

说完一溜烟跑出去。

孟祁胜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坐在案前的殷聿衡，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镜来信不长，说的都是练兵的事，末了添了一句：“栗城一切安好，女君身子无恙，请君侯勿念。”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荀玖水坐在旁边喝茶，瞥了他一眼。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成骅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君侯，楚国来使求见。说是奉楚国太后之命，有要事面陈。”

殷聿衡的眉头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

楚国来使是个中年文士，此刻脸上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他大步走进来，站在帐中，直视殷聿衡。

“殷侯，下官奉太后之命，有一事请教。”

殷聿衡看着他。

“说。”

来使的声音带着质问：“敢问殷侯，我楚国女君嫁入卫殷，是为何来？是为了楚卫联盟，是为了两国安宁！可殷侯是如何待她的？”

他上前一步：

“外室之子都有了，我楚国女君却还在卫殷郡府守着！殷侯，你这是欺女君远嫁无人照应吗？”

帐内气氛骤然一冷。

荀玖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来使身上。

殷聿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那人，声音很平：“你说完了？”

来使被他的目光看得一窒，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官奉命而来，话必须说清楚——”

“那我问你。”殷聿衡打断他。

来使愣住了。

殷聿衡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攸宁已嫁入我殷家，”他说，“就是我卫殷的人。”

他低头看着那个来使。

“何时我卫殷的家事，需要楚国来指指点点了？”

来使的脸色变了。

殷聿衡的声音更冷了：“你今日来质问我家事，明日是不是要来质问我军政？后日是不是要来替我做主，这卫殷该听谁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来使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告诉你家太后，”殷聿衡说，“攸宁是我殷家人，我殷家自会护着。楚国若是不放心，大可直接来接人。若是不接——”

他顿了顿。

“那就别再过问我卫殷的家事。”

来使站在那里，额上冷汗直冒。

“殷侯，下官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此意，我不关心。”殷聿衡转过身，走回案前，“你只需把我的话带到。”

来使张了张嘴，终于低下头：

“是……下官告退。”

他匆匆退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

荀玖水轻轻叹了口气。

“楚国那位太后，倒是真疼妹妹。”

殷聿衡没有说话。

他站在案前，想着那份周镜的来信。

“她快生了吧！”

荀玖水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帐外，风声隐隐。

过了很久，殷聿衡忽然开口：

“先生。”

荀玖水抬起头。

殷聿衡没有转身。

“我想去栗城。”

荀玖水的手顿了一下。

“君侯？”

殷聿衡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荀玖水很少见过的东西。

“我想见阿胜。”

他顿了顿。

“我去告诉她，我想娶她，让她当我女君。”

荀玖水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教了十几年的孩子。

看着他眼底那团少年气。

那少年气，很多年没见过了。

荀玖水低头忍住笑。

“君侯，您这是要任性一次嘛。”

殷聿衡说：

“我知道不合适，我有错。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知道这事难。”

他顿了顿。

“可我想去。”

荀玖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走到殷聿衡身边。

“君侯，”他说，“您若想去，就去吧。”

殷聿衡愣了一下。

荀玖水难得没有笑，只是看着他：

“只是……”

他顿了顿。

“您要离开边境，只能暗中去。别让人知道行踪。”

殷聿衡点点头。

“我知道。”

荀玖水拍了拍他的肩。“这里，老头子能守住。”

没有再多说什么。

攸宁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青黛走进来，在她身边停下。

“女君，泽兰那边有消息了。”

攸宁抬起头。

“怎么说？”

青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孟府的人找了半月，说是有人听说过泽兰的名声，就去鄞州城西请到的，如今快马加鞭被请进孟府了，女君安心，不用在费心安排了。”

她顿了顿：

“如今已在孟府当差，专门照看孟女郎。您放心吧。”

攸宁听完，点点头，放下书，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阿胜要生了。

那个姑娘，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事，扛了快十个月。身边只有一个和夏懂些医术，一个桂娘，几个小丫头。卫殷这边乱成一团，谁也不曾想过要为她安排什么。

可她竟然熬过来了。

攸宁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很多年前，姐姐也是这样发动的。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被父亲叫回去参加寿宴，反而被关在景家的院子里待嫁，不许出去。她后来只知道姐姐在产房又哭又恨，喊了很久很久，喊得嗓子都哑了。

再后来，姐姐来接她，站都站不稳。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底下全是青的。和父亲对峙，让人先带她走，她在回宫的车马上问嬷嬷，姐姐的孩子呢，车上抱着她的嬷嬷说，那孩子没了，成型的男胎，七个月了还让她绝对不要问姐姐这个事。

姐姐从没在她面前哭过。可她知道，那个孩子，是姐姐心里永远的疤。

后来姐姐给她安排十三暗卫的时候，特意挑了泽兰。

“泽兰医术好，尤擅妇人科。”姐姐说，“日后你若生产，有她在身边，姐姐才放心。”

女子生产，本就是一道鬼门关。

攸宁轻轻叹了口气。

“青黛。”

“嗯？”

“泽兰那边，可有什么话说？”

青黛摇摇头：

“只说让您放心。她一定好好照看孟女郎，保证母子平安。”

攸宁点点头。

“告诉她，尽心照顾着。阿胜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报。”

青黛点头：

“是。”

攸宁没有再说话。

她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一点一点落下来。

阿胜那边，有泽兰在，她放心了。

阿胜比她小一岁，比她孤苦，比她艰难。可她扛过来了。

青黛又轻声说：

“还有一件事……楚国那边派人去边防大帐了。太后派的人，去质问殷侯。”

攸宁的手顿了一下。

“质问什么？”

青黛犹豫了一下：

“问……外室子的事。说殷侯欺负女君远嫁无人照应。”

攸宁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这是心疼我。”

她轻轻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青黛看着她，欲言又止。

攸宁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写那封未完成的信。

信写得很长。

她写给姐姐的。

“……妹妹在卫殷这两年，真心待我的，也就阿胜一个。她帮我良多，从不求回报。妹妹心里，是拿她当亲妹妹看的。”

“阿胜是个妙人。心性至善，坚韧纯粹。她心里只有百姓，只有种地，只有栗城那一方水土。旁的事，她都不在意。”

“殷侯此人，心性冷漠，话少情薄。但他胸中丘壑，意在天下，不在儿女情长。他待妹妹，虽无夫妻之情，但有家人之义。姐姐不必担心。”

“姐姐，若殷侯要娶的人是她，妹妹反而会非常同意。可阿胜不喜殷侯。她是个赤子之心的人，勉强不得。妹妹心里有意想促成此事，正在想办法。但妹妹不愿逼迫她。她想嫁，妹妹帮；她不想嫁，妹妹也帮。”

“姐姐若能帮她一二，妹妹感激不尽。”

“阿胜比我还小一岁，自幼孤苦，身边除了三个女婢，竟无一亲人能如姐姐这般对她好。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是她的亲人。她一个人扛着，从不说苦。”

“妹妹在这里很好，就是想姐姐。姐姐莫要生气，妹妹一切都好。”

信写完，她封好，递给青黛。

“让人送去楚国。”

青黛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女君，太后那边派人质问的事……”

攸宁摇摇头。

“姐姐是心疼我。等收到我的信，她就不会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

“阿胜那边，”她轻声说，“继续盯着。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去办。”

青黛点头：

“是。”

攸宁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

阿胜有泽兰在，她放心了。

至于其他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深了。

青黛端了灯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女君，夜深了，歇着吧。”

攸宁点点头。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说：

“青黛。”

“嗯？”

“你说，阿胜快生了吧！她会不会怕！”

青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女君，这才刚知道消息，没那么快。还有人照应，怕也有人陪着的。”

攸宁点点头。

“也是。”

她低下头，看着那卷书。

可那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泽兰那边，若有什么消息，不管多晚，立刻告诉我。”

青黛点头：

“是。”

攸宁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阿胜的样子。

那个站在院子里，笑着说“嫂嫂”的姑娘。

那个明明自己受尽委屈，还要替别人着想的人。

那个肚子里怀着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人。

她轻轻说：

“阿胜，你一定会没事的。”

信送到的时候，楚国太后景蕴宁正在看探子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得详细——栗城女君孟祁胜的身世、遭遇、为人处世，一桩一件，清清楚楚。还有这些日子栗城的变化，女君如何治城、如何收粮、如何练兵。

她看完密报，又看妹妹的信。

攸宁的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说了孟祁胜的事，说了殷聿衡的事，说了自己的打算。

最后那几句，她看了很久。

“阿胜比我还小一岁，自幼孤苦，身边除了几个女婢，竟无一亲人能如姐姐这般对她好。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是她的亲人。她一个人扛着，从不说苦。”

“妹妹在这里很好，就是想姐姐。姐姐莫要生气，妹妹一切都好。”

景蕴宁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女官轻声问：

“太后，要不要再派人去……”

景蕴宁摆摆手。

“罢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攸宁那丫头，难得求我一回。”她说，“她说不用管，我就不管了。”

女官愣了一下：

“那殷侯那边……”

景蕴宁摇摇头。

“殷聿衡那人，话虽难听，但有一句说得对——攸宁是他殷家人。只要攸宁在卫殷一天，他就得护着。”

她顿了顿。

“至于栗城那边……”

她想了想。

“传令下去，栗城的暗桩，全部撤出来。”

女官愣住了。

“太后？”

景蕴宁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