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说让那个医女留下,就让她留下吧。以后听攸宁安排,不必再报给我了。”
女官点头:
“是。”
景蕴宁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
“攸宁,姐姐也想你了。”
她轻轻说。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孟祁胜靠在榻上,忽然眉头一皱。
她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等着那阵疼过去。
桂娘睡在外间,却像有感应似的,披着衣裳走进来。
“女郎?”
孟祁胜看着她,吸了口气,声音很稳:
“桂姨,我要生了。快去请岑医师。”
桂娘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桂娘回头。
孟祁胜喘了口气,一字一句吩咐:
“和夏,你先去找岑医师,然后熬催产药。库房里都有,任何事情都要听岑医师的。”
和夏点头,转身就跑。
“元春,你去烧热水。多烧些,不够再添。”
元春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往外冲。
“安和——”
冯安和已经冲进来了,手里还握着剑。
“表姐,我在!”
孟祁胜看着她:
“你去告诉周镜,让他安排下去,全城警戒,四方都要守住。我生孩子的时候,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冯安和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表姐放心!谁敢来,我一剑一个!”
说完提着剑就往外冲。
话音刚落,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
崔夕婳跑得跌跌撞撞的,脸上全是泪,看见孟祁胜就扑过来,跪在榻边:
“阿胜姐姐!阿胜姐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孟祁胜的手不肯放。
孟祁胜看着她,笑了笑,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婳婳,哭什么?”
崔夕婳抽抽噎噎的:
“我、我听她们说你要生了……生孩子好疼的……我害怕……”
孟祁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生孩子不用怕。我不会有事的。”
崔夕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真的吗?”
“真的。”孟祁胜看着她,“你在这儿陪着我,我就更不会有事了。”
崔夕婳拼命点头:
“我陪!我哪儿都不去!”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问:
“姐姐,你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也去做!”
孟祁胜摇摇头,指了指榻边的位置:
“你和桂姨一起来这儿守着我,陪着我吧。”
崔夕婳用力点头,在榻边坐下来,紧紧握着孟祁胜的手。
桂娘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却没再说什么。
几个人立刻动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声,在夜色里响成一片。
孟祁胜被扶进产房。稳婆很快赶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温和,手很稳。她看了看情形,点点头:
“女君别怕,有我在。”
孟祁胜看着她,忽然笑了。
“岑医师,有你在,我不怕。”
稳婆愣了一下,也笑了。
“女君信我,我必不负女君。”
冯安和骑着马,一口气冲到军营门口。
守门的士兵吓了一跳,刚要拦,她已经跳下马冲进去了。
“周镜!周镜!”
周镜正在帐中看布防图,听见喊声,抬起头。
冯安和掀帘冲进来,喘得说不出话。
周镜站起来:
“怎么了?”
冯安和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表姐……表姐要生了!她让我来告诉你,安排人加固城防,四方都要守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周镜脸色一变。
他没有慌,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大帐,对门口的亲兵说:
“去请周统领,让他带人把四门守住。东门加两队人,西门加两队,南门北门各加一队。城墙上多派人手,来回巡视,不得有误。”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他又对另一个亲兵说:
“传令下去,今晚全城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亲兵点头,也跑了。
冯安和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条一条吩咐下去,又快又稳,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周镜吩咐完,转过身看着她:
“你回去陪着女君,这边有我。”
冯安和点头,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匆匆跑来:
“周先生,城外来了两个人,骑马,黑衣,正往城门这边来。看身形像是行伍出身。”
周镜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时候……”
他沉吟片刻,对斥候说:
“我亲自去城外看。”
斥候领命而去。
周镜转过身,对冯安和说:
“你快回去吧。”
冯安和摇头:
“我也要去。”
周镜看着她。
冯安和梗着脖子:
“万一是坏人呢?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镜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骑马赶到城门处。
城墙上,士兵们已经严阵以待。周统领站在城门口,看见周镜来了,低声说:
“那两个人停在城外三里处,没有继续往前走。”
周镜点点头,对周统领说:
“开门。我出去看看。”
周统领愣了一下:
“周先生,危险……”
“没事。”周镜说,“我心里有数。”
城门开了一条缝。
周镜走出去。冯安和跟在后面。
走近了。
月光下,那两个人的面容渐渐清晰。
一个身量高大,面色冷峻,站在那儿像一杆枪。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是一身黑衣。
周镜愣住了。
“君侯?”
殷聿衡看着他,声音很平:
“她怎么样了?”
冯安和站在周镜身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听清了那句话——“她”。
她愣了一下,看看那个黑衣人,又看看周镜。
周镜没有说话。
冯安和忽然明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殷聿衡:
“你就是那个卫殷侯?”
殷聿衡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周镜。
冯安和的手按上了剑柄。
“就是你欺负我表姐——”
“冯安和!”
周镜的声音冷得像冰。
冯安和愣住了。
周镜看着她,目光冷峻:
“休要胡言。”
冯安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胡言?他——”
“够了。”周镜打断她,“这里不是你闹的地方。”
冯安和瞪着他,眼眶都红了。
周镜没有再看她,只是对殷聿衡拱了拱手:
“君侯,此时来栗城,边境那边怎么办?”
殷聿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问:
“阿胜怎么了?”
冯安和听见他又叫“阿胜”,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看着周镜那张冷脸,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硬邦邦的:
“随你处置吧。反正表姐安排你来守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我要回去陪表姐了。”
说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周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来。
他看着殷聿衡,声音压得很低:
“君侯,女君要生了。今夜发动,现在正在府里。”
殷聿衡的脸色变了一下。
“快带我去孟府。”
周镜点头:
“君侯随我来。”
冯安和一路狂奔,冲进孟府,跳下马就往里跑。
产房里,孟祁胜正站着扶在木栏杆上,阵痛的间隙闭着眼睛休息。桂娘在旁边守着,崔夕婳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门被推开,冯安和喘着气冲进来。
“表姐!”
孟祁胜睁开眼睛。
冯安和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表姐,那个卫殷侯来了!周镜马上就带他进府!”
屋里静了一瞬。
桂娘的脸色变了,手里的帕子攥紧。
崔夕婳愣愣地看着冯安和,没反应过来。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
又一波疼。
她咬着牙忍过去,喘了口气,看向元春:
“元春,你去门口等着。殷侯来了,妥善安置,请他去驿馆休息。千万不能怠慢。”
元春点头:“是。”
她转身要走。
冯安和急了:
“表姐!那个人那么伤害你,你怎么还说不怠慢他?!”
孟祁胜看着她。
阵痛又来了,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可她硬撑着,一字一句说:
“栗城,始终是卫殷的属城。”
冯安和愣住了。
孟祁胜没有再解释。
只是看了元春一眼。
元春点头,推门出去了。
元春站在府门口,等着。
夜色很深,风有些凉。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个人影由远及近,在府门前勒住马。
周镜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
元春走上前,借着门口的灯笼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
一个身量高大,面色冷峻——是殷聿衡。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半步,是殷乾。
元春行了个礼,礼数周全,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殷侯怎会来此?”
殷聿衡看着她,没有说话。
元春继续道:
“女君正在生产,此处忙乱,恐顾不上殷侯。还请殷侯先去驿馆休息。”
殷聿衡开口,声音很平: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元春抬起头,看着他。
“不敢劳殷侯大驾。”
殷乾在旁边,忽然上前一步:
“阿春……”
元春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殷乾赶紧说:
“阿春,你别生气。君侯是担心小女郎,我们日夜兼程,赶了半月的路才到的……”
元春打断他:
“那更要请殷侯与将军去驿馆休息。此处忙乱,恐顾不上二位。”
殷乾急了,放软了声音:
“阿春,你别生我气。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你告诉我,我去做。真的,我是真想帮你。”
元春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满身的尘土,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硬邦邦的:
“不劳将军大驾。我这边还有事要忙,若各位不愿去驿站……”
她顿了顿。
“那就请自便吧。”
殷聿衡忽然开口:
“那我能进去陪她吗?”
元春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东西。
她想起女郎的话——“千万不能怠慢”。
她想起栗城是卫殷的属城。
她侧开身,让出了路。
“殷侯自便。”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没有带路,没有多看一眼。
殷乾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阿春!阿春!我是真想帮你,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殷聿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迈步,走进去。
殷聿衡走进府门,穿过二门。
脚步刚踏上院中的青石路,还未站定,就听见了产房里传来的声音。
是她的痛呼。
闷闷的,压着的,像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可再闷再压,也藏不住那疼。
他僵住了。
不时传来女医的声音——“女君,再用力!”“快了快了,看到头了!”
还有丫头们匆匆的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
院子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
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他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
竟不敢再前进一步。
就那么站着。
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
比刚才更响,更疼。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站着,听着,院中无人看向那处的独自沉默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