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祁胜靠在榻上,桂娘在旁边一边给她揉腿一边念叨。
“七个多月的肚子了,您就不能消停消停?腿肿成这样,脚也肿了,腰也疼,还跟着进山剿匪。您这是要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孟祁胜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也不反驳。
冯安和坐在旁边擦刀,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说:“桂姨,你别念叨了。表姐心里有数。”
桂娘瞪她一眼:“你懂什么?”
冯安和不服气了,把刀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我当然懂!你不知道,表姐昨天在山上的时候,那些士兵看见表姐,那眼神——就跟看神仙似的。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喊‘女君威武’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震!”
桂娘哼了一声:“即便是神仙,也不能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去打仗啊。”
冯安和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桂娘一边揉腿一边继续念叨:“您看看这腿,肿成什么样了?还有这脚,鞋都穿不进去了。腰疼不疼?肯定疼。您不说,我也知道。您就是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不说。”
孟祁胜睁开眼睛,看了桂娘一眼,笑了:“桂姨,您比大夫还厉害。”
“我伺候您这么多年,您身上哪儿不舒服,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桂娘的声音软下来,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女郎,我知道您想护着栗城,想护着这些人。可您也得护着您自己啊。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孟祁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了抚。
桂娘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不念叨了。您歇一会儿,等会儿还要去伤兵营呢。”
孟祁胜笑着闭上眼睛。
下午,孟祁胜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是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但搭得很结实。木头架子是新砍的,还泛着松木的香味,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遮得严严实实。棚子里面隔成了一间一间的,每一间摆着几张床铺,床上铺着干净的稻草和棉被。这些伤兵是今天一早随着大军一起回的栗城,一回来就被安置在了这里。军医们忙了一整天,换药、包扎、熬药,到现在还没歇口气。
孟祁胜走进去的时候,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几个军医正在里面忙碌,看见她进来,都愣住了。
“女君?您怎么来了?”
“女君,这地方脏,您别进来……”
孟祁胜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第一个床铺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伤了胳膊,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白布裹得整整齐齐,但胳膊上还是渗出了一小片血迹。他正闭着眼睛,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孟祁胜站在面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女、女君……”
“别动。”孟祁胜按住他要起身的肩膀,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口,“军医怎么说?”
那士兵结结巴巴地说:“说、说养半个月就好,不碍事……”
孟祁胜点点头,又问:“吃什么了?”
“喝了粥,小米粥,稠的。”那士兵赶紧说,“军医说受伤了不能吃太油腻,先喝几天粥。”
孟祁胜看了他一眼:“那就好好喝粥。养好了,才能干活。”
那士兵使劲点头。
孟祁胜又走到第二个床铺前。这个伤兵伤的是腿,被山匪的刀砍了一道口子,缝了好几针。他正靠在床头,看见孟祁胜过来,下意识想站起来,被孟祁胜按住了。
“别动。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那伤兵嘿嘿笑,“军医说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女君您放心,俺皮实着呢!”
孟祁胜看了一眼他的腿,白布包着,看不出什么,但床铺边放着的纱布上有血迹,显然伤口不浅。她没有戳穿他,只是说:“皮实也得好好养。养不好,以后走路瘸了,可没人娶你。”
那伤兵脸一下子红了,旁边的几个伤兵都笑起来。有人起哄:“就是就是,瘸了看你上哪儿找媳妇!”那伤兵红着脸瞪他们一眼,又扭过头对孟祁胜说:“女君,俺、俺肯定好好养!”
孟祁胜嘴角弯了弯,转身往下一个床铺走。
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一个伤兵一个伤兵地问过去。伤口疼不疼,军医怎么说的,吃了什么,晚上冷不冷。有的伤兵不好意思说疼,她就多看两眼伤口,自己判断。有的伤兵年纪小,想家了,她就多站一会儿,多问几句。
走到一个伤了后背的伤兵面前时,那个年轻小伙子趴在床上,半边背都包着白布,白布上渗出一大片血迹。他听见动静想翻身,被孟祁胜按住了。
“别动。趴着。”
那小伙子趴回去,闷声闷气地说:“女君,俺没事。就是被砍了一刀,不深。”
孟祁胜看了看他背上的伤口,没说话。旁边的军医赶紧凑过来,低声说:“女君,他这伤不轻,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不过已经处理好了,养个把月就好。”
孟祁胜点点头,对那小伙子说:“听见了?养个把月。别乱动,别逞能。”
那小伙子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说:“女君,俺不是逞能。俺就是觉得,值了。”
孟祁胜看了他一眼。
那小伙子趴在床上,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俺是青溪县人。俺爹俺娘,都是被黑风寨的人杀的。俺逃到栗城来,就是想有一天能报仇。今天……今天俺砍翻了两个。值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孟祁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趴在床上的年轻后生。他的背上有好大一道伤口,血把白布都浸透了,可他趴在那里,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终于放下来的东西。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
“好好养伤。”她说,声音很轻,“养好了,以后还有用你的地方。”
那小伙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孟祁胜看见,他的枕头湿了一小块。
桂娘站在门口,看着孟祁胜弯着腰跟伤兵说话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七个多月的肚子,还弯得下去……”
旁边站着的军医听见了,轻声说:“桂姨,女君她……”
桂娘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从伤兵营出来,桂娘赶紧上前扶住孟祁胜,嘴里又开始念叨:“行了行了,看也看完了,该回去了吧?您这腰,这腿,再站下去就该疼了。”
孟祁胜笑了笑:“还有一处没看呢。那些救回来的人,在城东安置着,我去看看。”
桂娘急了:“女郎!即便是菩萨心肠,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您七个多月的肚子,从伤兵营出来又去城东,您这腿还要不要了?”
孟祁胜看着她,笑了笑:“桂姨,就看一眼。看完就回。”
桂娘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
城东安置被救百姓的地方,是几间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那些从黑风寨救出来的二十二个女人和三个男人,有家的已经派人送回去了,无家可归的暂时住在这里,等着分地、分粮、安排活计。
孟祁胜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女人正在院子里坐着,神情木木的,眼神空洞。看见孟祁胜进来,她们都愣住了,然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女君!”
其他人也跟着跪。
孟祁胜皱了皱眉:“起来。别跪。”
桂娘赶紧上前去扶,和夏也跟着扶。那几个女人被扶起来,眼眶都红红的。年长的妇人拉着孟祁胜的手,声音发颤:“女君,您救了我们……您是我们的恩人……”
孟祁胜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柔了:“别说这些。你们先在这里住着,等养好了身子,有家的送回家,没家的在栗城安顿下来。分地、分粮,让你们能活下去。”
几个女人听着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哽咽着说:“女君,我们……我们还有家吗?被他们掳上山那么久,家里的人……还认我们吗?”
孟祁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认不认是别人的事,活不活是你自己的事。栗城不嫌弃任何人。只要你们肯干活,肯好好过日子,栗城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那女人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一直缩在角落里,听见孟祁胜说话,忽然从人缝里钻出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孟祁胜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泥道子,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你叫什么?”孟祁胜问。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肚子看。
孟祁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笑了:“这里面有个小娃娃。再过一个月就出来了。”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娃娃……”
“对,娃娃。”孟祁胜说,“你叫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丫丫。”
“丫丫。”孟祁胜念了一遍,“好听。你想不想留在栗城?”
丫丫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点了点头。
“那你先在这里住着。”孟祁胜说,“等娃娃出来了,让你看看。”
丫丫的眼睛亮了,使劲点了点头。
桂娘在旁边看着,又心疼又无奈,小声嘟囔:“自己都快生了,还惦记着哄人家孩子……”
孟祁胜听见了,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从安置处出来,孟祁胜刚上马车,元春就匆匆赶来:“女郎,城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您表兄,从卫殷来的,叫周镜。”
孟祁胜愣了一下。
桂娘也愣了:“周镜?他怎么来了?”
孟祁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让他进来吧。”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桂娘忍不住问:“女郎,周镜来干什么?不会是殷侯派来的吧?”
孟祁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来了就知道了。”
周镜到栗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带的人不多,只有几个随从,几车书和笔墨纸砚。没有马车,没有仪仗,简简单单的,像是一个出门访友的读书人。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袍,衣角沾了些灰尘,但整个人还是干干净净的,一丝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