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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 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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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统领满身是血地跑过来禀报。

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衣襟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上也洇着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点了灯。

他在孟祁胜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里压着兴奋,也带着气喘:“女君!黑风寨匪首铁虎、刘黑子已伏诛!余匪二百一十三人,已全部拿下!”

孟祁胜站在山脚下,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看着他。

“伤亡呢?”

周统领挺了挺胸:“伤了四十三个,都是轻伤!没有性命之忧!军医已经在处理了!”

孟祁胜点点头。

周统领犹豫了一下,又说:“女君……有三名匪徒趁乱从后山崖壁上滑下去了,天黑林密,弟兄们没追上。已经派了三十个人去追,应该跑不远。”

孟祁胜沉默了一瞬。跑了三个。但她看了看周统领身上的血,看了看远处寨子里还在冒的烟,点了点头。

“追。”

“是!”

周统领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女君,寨子里救出二十五个人。二十二个女人,三个男人。那三个男人是附近商号的掌柜和伙计,被绑了票,山匪正等着他们家拿银子来赎。关了大半个月了,饿得皮包骨头,但还活着。”

孟祁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都带下山。女的送回各自家里。有家回不去的,带回栗城安置。那三个被绑票的,问清楚是哪家商号的,派人送回去。赎金不用给了,黑风寨的银子充公,够赔他们的损失。”

周统领点头:“是。”

孟祁胜转过身,慢慢往马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受伤的兄弟们,好好治。药材不够就从栗城府库里拿,别省着。”

周统领愣了一下,想说药材是够的,但对上她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孟祁胜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坐下来。桂娘赶紧把软垫塞到她腰后,和夏递过来一碗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动得有点急,像是在里面翻了个身。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了抚。

“没事了。”她轻声说,“阿娘带你回家。”

马车开始往回走。

桂娘在旁边念叨起来:“女郎,您这胆子也太大了。七个多月的肚子,跟着进山剿匪,您这是要把我吓死啊……”

孟祁胜闭着眼睛听她念叨,嘴角微微弯着,也不反驳。

和夏在旁边小声帮腔:“就是就是。您都不知道,您在山上那会儿,桂姨在山脚下转了多少圈,把地上的草都踩秃了。”

桂娘瞪她一眼:“你还有脸说?你不也攥着药包攥了一手的汗?”

两个人在马车里拌嘴,孟祁胜听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靠在车壁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动静。马车晃晃悠悠的,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寨子之后,山上的局面比她想象的还要乱。

“全杀了”三个字传下去的时候,那些跪在地上的土匪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有人瘫在地上发抖,有人嚎啕大哭,有人磕头磕得额头都烂了,但也有人——那些手上沾血最多的、知道自己绝无活路的——跳起来反抗了。

“跟她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有人捡起地上的刀,有人抓起石头,有人扑向最近的士兵。场面一度乱成一团。刀光在火光中乱闪,喊杀声、惨叫声、刀刃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撞。周统领带着人一个一个地清,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局面彻底控制住。

四十三个伤兵,就是在这时候伤的。好在都是轻伤,刀伤、箭伤、钝器伤,没有危及性命的。军医后来跟周统领说,要是女君没提前把最好的伤药带上,这四十三个里面至少得有七八个保不住胳膊腿。

周统领听了这话,后怕得后背直冒冷汗。

孟祁胜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下了命令,周统领去执行,结果就是黑风寨从此从地图上抹掉了。她不需要知道过程里的每一刀每一枪。

她只需要知道结果。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周统领亲自骑马追上来,在马车旁边勒住马。

“女君!那三个跑掉的,追回来两个,当场格杀了。还有一个……钻山沟里去了,天太黑,弟兄们搜了两遍没找到。”

孟祁胜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一个?”

“一个。”周统领低下头,“卑职无能。”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

“跑了一个,翻不起什么大浪。他的同伙都死了,寨子也没了,一个人能干什么?回去之后加强城门盘查就是了。”

周统领点头:“是。”

孟祁胜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跑了一个。她不太在意。一个人,断了腿,钻在山沟里,能不能活着走出大山都不一定。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从石缝里爬出来的匪徒,拖着一条断腿,在山里躲了两天,确认搜山的人走了之后,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不敢走大路,专捡山沟和林子钻,渴了喝溪水,饿了吃树叶和虫子,又走了三天,才终于走出了大山。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浑身是伤,一条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脸上被树枝划得全是血道子,衣服烂成了布条,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疼得满脸是汗。

他走了大半天,终于看到了一条官道。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他不敢拦,也不敢出声。他是黑风寨的人,他知道,这一带的人提起黑风寨,没有不恨的。他要是被人知道是从黑风寨跑出来的,不用等官兵来,老百姓就能把他活活打死。

他又沿着官道走了一会儿,实在走不动了,瘫在路边的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喘气。腿疼得像刀割一样,他已经好几天没吃正经东西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他从树后探出头去看,看见五个骑马的人正从官道上过来。他们都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褐,腰间挂着刀,看着像是行商,但又不完全像——行商不会五个人都带着刀,而且他们的马都是好马,皮毛油光水滑的,不是普通商贩能买得起的。

那五个人看见了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勒住了马。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毛,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个匪徒面前,低头看了看他。

“兄弟,从哪儿来的?”

匪徒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南……南山……”

那汉子眉头动了一下。

“南山?”他蹲下来,目光在匪徒身上扫了一圈——浑身是伤,一条腿肿得老高,衣服烂成了布条,脸上全是血道子。这不像是一般百姓能受的伤。

“南山哪里?”

匪徒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地说:“就……就山里……遭了山匪……”

那汉子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匪徒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呛得直咳嗽。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匪徒喝完水,胆子大了一些,试探着问。

“从北边来。”那汉子说,“做点小买卖。听说南边栗城那边挺热闹的,想去看看。”

匪徒一听到“栗城”两个字,手抖了一下。

那汉子看见了。

“怎么?栗城你去过?”

匪徒赶紧摇头:“没、没去过。听……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匪徒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那汉子又递给他一块干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不少:“兄弟,你伤成这样,得找个地方治治。你要是知道什么消息,跟我说说,说不定能换点银子治伤。”

匪徒看了看那块干粮,又看了看那汉子脸上的笑,心里那点警惕慢慢松了。他咬了一口干粮,含糊不清地说:“栗城……栗城那个女君,了不得。”

“哦?怎么个了不得?”

匪徒嚼着干粮,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她带着兵,把黑风寨给端了。”

那汉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黑风寨?就是南山那个黑风寨?”

“对……就是那个。”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匪徒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她亲自带兵来的,挺着个大肚子,七个多月了……站在山壁上,一箭射死了我们大当家,又一箭射死了二当家……”

他说到“我们大当家”的时候,那汉子的眼神变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继续蹲在那里,语气还是温和的:“你们大当家?”

匪徒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脸色变了,想站起来跑,但腿伤太重,刚撑起来就又摔了下去。

那汉子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黑风寨的人。”

不是疑问,是肯定。

匪徒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一带的人对黑风寨是什么态度,他见过太多被黑风寨祸害过的村子,见过太多恨不得把黑风寨的人千刀万剐的百姓。

“你从寨子里跑出来的。”那汉子继续说,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压着一层冷,“黑风寨被端了,你跑出来了。”

匪徒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不是……我……”

那汉子没有理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四个人说:“问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匪徒,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黑风寨的人,没有无辜的。”

匪徒瞪大了眼睛,想喊,想求饶,但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出来——刀已经过去了。

干净利落。

匪徒的身体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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