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把刀在匪徒的衣服上擦了擦,收刀入鞘,翻身上马。他身后的四个人也上了马,五匹马站在官道上,马蹄轻轻地刨着地。
“头儿,”一个年轻一些的人问,“这人的话,能信吗?”
“能。”那汉子说,“他说得越怕,就越是真的。”
他勒着马,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栗城的方向,天边有一层淡淡的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女君七个多月的身孕,亲自带兵剿匪。”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一箭射死了大当家,又一箭射死了二当家。黑风寨三百多人,一个不留。”
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走,”那汉子一夹马腹,“回卫殷。”
五匹马在官道上跑起来,马蹄扬起一路灰尘,很快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天后,消息送到了殷聿衡的案头。
密报写得很详细,把那个匪徒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女君怀胎七个多月,亲率兵马进山。立于山壁之上,连发两箭,射杀匪首铁虎及二当家刘黑子。匪众大乱,跪地乞降。女君下令,一个不留。
殷聿衡坐在书案前,看着这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七个多月。
她怀着七个多月的孩子,上山剿匪。站在山壁上,拉弓射箭。一箭射死一个,两箭射死两个。然后下令,一个不留。
他想起她离开卫殷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裙摆都不怎么晃。他以为她是那种需要人护着的女子。他以为她到了栗城,会好好待着,种种花,看看书,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备马——”
“君侯。”
荀玖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一盆温水浇在了火上。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殷聿衡攥着密报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被椅子带歪的桌案,叹了口气。
“备马干什么?”
殷聿衡看着他。
“去栗城。”
荀玖水走过去,把歪了的桌案扶正,把滑出去的椅子推回来,然后站在殷聿衡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君侯,您去栗城干什么?”
殷聿衡没有说话。
荀玖水又问:“您去了能干什么?帮女郎打仗?仗已经打完了。帮女郎守城?黑风寨已经没了,周围还有谁敢动栗城?您带着人冲过去,女郎还得管您吃、管您住、操心您那些人怎么安排。您这是帮她,还是给她添乱?”
殷聿衡没有说话。
荀玖水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一些:“君侯,您看到这份密报,心里急,我知道。可您想想,女郎是什么人?她能把栗城从一万多人搞到现在这个地步,她能带着新兵端了黑风寨,她能站在山壁上一箭射死匪首——这样的人,您觉得她现在需要您去保护吗?”
殷聿衡的眉头皱了一下。
荀玖水继续说:“您听听这份密报里说的——立于山壁之上,连发两箭,射杀匪首。匪众大乱,跪地乞降。女君下令,一个不留。您听听这个,您觉得她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吗?”
殷聿衡沉默了很久。
“七个多月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荀玖水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是,七个多月了。可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周统领,有那些兵,有身边的人。栗城现在有三万人,三万人都听她的。她把自己护得很好。”
殷聿衡看着他。
荀玖水迎着那目光,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地说:“君侯,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的斥候一批一批地派出去,一批一批地进不了栗城?”
殷聿衡没有说话。
“因为女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怀孕的事。”荀玖水说,“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城门盘查得严,流民进了城再要离开,会被人跟踪、盘问、查个底掉。她想瞒的事,谁都打听不到。这是她唯一一次露了消息——因为她离开了栗城,因为她亲自上了山。”
他顿了顿。
“您想想,她为什么要瞒?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不想让您知道。”
殷聿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荀玖水看在眼里,声音放得更缓了:“君侯,您现在知道了。您急,您想去——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这样做,她会怎么想?”
殷聿衡沉默着。
“她会觉得您在监视她。”荀玖水说,“她会觉得您不信任她。她会觉得——您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是不是要来把孩子带走?”
殷聿衡猛地抬起头。
“我不会——”
“我知道您不会。”荀玖水打断他,“可她会这么想。您想想,她为什么要瞒?她怕什么?她怕的,不就是这个吗?”
殷聿衡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荀玖水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君侯,您与其自己去,不如派一个人去。一个她不会抵触的人,一个能帮她的人。”
殷聿衡看着他。
“派谁?”
荀玖水说:“周镜。”
殷聿衡愣了一下。
“周镜?”
“对,周镜。”荀玖水说,“他是谋士,不是武将。但他跟了您这么多年,治城、管民、理财、安顿流民,这些事情他比谁都懂。女郎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能帮她管好这座城的人。栗城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光靠种地是不够的。要建坊市、办学堂、开医馆、安置流民、规划新城——这些事,周镜最拿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在名义上是女郎的表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两家走动多年,这个名分是实实在在的。女郎小时候在卫殷住过一阵子,周镜还教过她读书。她对这位表兄,一直是有几分亲近的。您派他去,女郎不会像对别人那样抵触。”
殷聿衡沉默了很久。
周镜。跟了他七八年的谋士,心思缜密,处事周全,从不冒进,也从不退缩。治城、管民、安顿流民、规划坊市,这些事他做得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更重要的是——孟祁胜不会抵触他。
“您让周镜去栗城,”荀玖水说,“帮女郎管城、安民、规划新城。女郎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能帮她管好这座城的人。周镜去了,她能轻松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周镜在那儿,您也能放心些。”
殷聿衡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卫殷的街市繁华如常,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叫周镜来。”
荀玖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镜进来的时候,殷聿衡还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你去栗城。”
周镜愣了一下。
“我?”
殷聿衡转过身,看着他。
“你去了之后,帮她管城、安民、规划新城。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君侯,我去了之后,您这边——”
“这边不用你操心。”殷聿衡打断他,“你只管把她那边的事情做好。”
周镜低下头。
“是。”
殷聿衡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别让她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周镜抬起头,愣了一下。
“就说……你自己想去的。”殷聿衡说,声音有些低,“她不想知道我的消息,那就别让她知道。”
周镜看着他眼底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
周镜走的那天,殷聿衡站在城门口送他。
周镜骑在马上,穿着素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发束玉冠,一丝不乱。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带着几车书和笔墨纸砚,安安静静地列在城门口。
殷聿衡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照顾好她。”
周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一夹马腹,带着那几个随从,往南边去了。
殷聿衡站在军营外,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串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荀玖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香,还带着营地里炊烟的味道。殷聿衡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她离开千机阁背影。
他记忆中的阿胜是任性的、倔强的、爱哭的,可她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在变,这种变化快到他无法想象。
殷聿衡知道,阿胜的城,也正如阿胜一般,在繁华似锦里快速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