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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 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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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兵马,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孟祁胜坐在马车里,山路颠簸,她的手一直护着肚子。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得厉害,每颠一下,桂娘的心就揪一下。

桂娘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不说。和夏也在,手里攥着药包,指节都捏白了,随时准备着。元春骑马跟在车旁,脸色也不好,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看一眼马车,确认孟祁胜还好。

冯安和骑着马,紧跟在马车旁边。她今天换了一杆枪,白蜡杆的枪身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枪尖用布条裹着,怕颠簸中伤到人。她把枪挂在马鞍旁的枪套里,腰间还悬着一把短刀,以备不时之需。她的眼睛一直扫着四周的山林,手按在枪杆上,一刻都没松开过。

桂娘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说:“冯姑娘,你这是干啥?”

冯安和头也不回:“保护表姐。”

桂娘愣了一下,看着她马鞍旁那杆长枪:“你什么时候改练枪了?”

“枪长。”冯安和说,手掌在枪杆上拍了拍,“一丈之内,没人能近表姐的身。”

孟祁胜在马车里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安和,你这枪,捅过几个人?”

冯安和脸微微一红,但还是梗着脖子说:“现在没捅过,以后就会捅了。表姐你等着,等会儿真打起来,我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孟祁胜笑着摇摇头。

桂娘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丫头,倒是个护主的……”

走了两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叶筛成碎片,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和泥土的腥气,偶尔有鸟被队伍惊起,扑棱棱飞上天。

前面探路的斥候骑马跑回来,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啦地响。他在周统领面前勒住马,抱拳道:“统领,前面五里就是黑风寨的寨子。寨子建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正面是一条峡谷,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峡谷两边是悬崖,上面好像有人守着。寨子外面用木头和石头垒了矮墙,墙后面能看见有人走动。他们好像发现咱们了,正在集结。”

周统领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孟祁胜的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了,孟祁胜探出头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女君,”周统领拨马过来,压低声音,“正面峡谷太窄,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您说的那条小路……”

孟祁胜点点头,扶着桂娘的手下了马车。她站直身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走到队伍前面,抬头看那座山。

山很高,连绵起伏,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风横在天边。黑风寨就藏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目光越过峡谷,落在左侧那道山脊上。山脊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密密匝匝的,看不出有路的痕迹。

但她知道路在哪里。

“跟我来。”她说。

黑风寨里,此时正乱成一团。

寨子正中的聚义厅是一间用整根原木搭成的大屋子,门口挂着两张完整的狼皮,风一吹,狼毛微微颤动。厅里点着松明子,火光明灭,照出一张张横肉堆叠的脸。

最上头坐着的那个汉子叫铁虎,黑风寨的大当家,三十七八岁,虎背熊腰,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面前摆着半扇烤羊,手里攥着羊腿,撕下一块肉,连嚼都不嚼就吞下去。

他左边坐着二当家刘黑子,是个精瘦的汉子,三角眼,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随时在算计什么。

厅堂中央,几个土匪正按着两个年轻女人。那两个女人衣衫破烂,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污,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不出声来。

铁虎咬了一口羊肉,满嘴流油地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分了吧。”

那几个土匪眼睛放光,拖着那两个女人就往外走。

刘黑子放下酒碗,眯着眼睛说:“大哥,栗城那边来了消息。说是那个女君带了三千兵马,往咱们这儿来了。”

铁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松明子的火苗直晃。他把羊腿往桌上一扔,抹了一把嘴:“一个女人?带了三千没上过战场的泥腿子,来打我的黑风寨?”

厅里的土匪们跟着哄堂大笑。

刘黑子却没有笑,他的三角眼闪了闪:“大哥,听说那个女君不简单。她把栗城从一个万把人的小城,搞到现在快三万人了。城外一万多亩良田,全是她带人开出来的。”

铁虎哼了一声,从墙上摘下一把鬼头大刀,刀背足有铜钱厚,刀刃磨得锃亮。他把刀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外走:“我倒要看看,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有多大本事!”

他走到寨门前的矮墙后面,往峡谷口张望。远远地,能看到山下有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旗帜在风里飘着,上面绣着一个“栗”字。

铁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把鬼头大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冲着山下扯开嗓子喊:“下面的人听着!老子是黑风寨大当家铁虎!你们那个女君,是不是挺着肚子不敢出来?让她上来,老子倒要看看她长什么样!要是长得好看,老子抢上来当压寨夫人!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土匪们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还没落,峡谷左侧的山脊上忽然亮起一道火光。

不是火把,是火光。冲天而起的火光。

刘黑子猛地转身,看见寨子后面的粮仓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舌舔着粮袋,浓烟翻涌着升上去,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后门!他们从后门进来了!”有人喊。

寨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跑,有人站在原地打转。

铁虎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鬼头大刀,吼了一声:“别慌!都给我稳住!跟老子去把后门堵上!”

他刚要转身,峡谷口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两千五百兵马同时发起进攻。

喊杀声在山壁间来回碰撞,嗡嗡的,像是打雷。士兵们举着长矛,排着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地往峡谷里推。脚步踏在地上,震得碎石都在跳。

铁虎提着鬼头大刀往寨子后面跑,刘黑子带着几十个亲信跟在后面。

他们跑到寨子后面的时候,粮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光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热浪烤得脸上的汗毛都卷了起来。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在火光的映照下,铁虎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寨子后面的山壁上,挺着大肚子,一手扶着山壁,一手垂在身侧。她的身后站着几个人——一个老妇人,一个提着枪的小姑娘,还有几个拿着盾牌的亲兵。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神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寨子里的火光,看着乱成一团的土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铁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真的来了。不是坐在山下等着,而是站在这里,站在他的寨子后面,看着他的寨子在烧。

“你就是那个女君?”铁虎把鬼头大刀往肩上一扛,仰着头看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啊,挺着肚子还敢来。有胆量。”

孟祁胜低下头,看着他。

铁虎站在火光里,光着膀子,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在地上拖了一道沟,刀刃蹭着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女君,”他仰着头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匪气,“你带三千人来打我的寨子,图什么?栗城离我这儿八十里,我又没抢你的地盘。你要粮,我给你粮;你要银子,我给你银子。何必动刀动枪的?”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他身后那些土匪也跟着笑。

“你要是觉得亏了,这样——”铁虎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仰着头,“你下来,陪老子喝一杯,老子今天就放你走。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身后的土匪哄笑起来。

孟祁胜站在山壁上,看着下面那些笑成一团的土匪,看着那个扛着刀、仰着头、一脸不屑的铁虎。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稳稳地,从身后接过了一把弓。

那是一把骑弓,是她的。

没有人知道她会射箭。她来栗城之后,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拉过弓。但她会。她从小在鄞州长大,鄞州的世家女子虽然不兴上战场,但骑射是功课。她十岁开始拉弓,十二岁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她力气不小——能耕地的人,力气能小到哪里去?那些年她在地里刨食,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手上磨出的茧子比什么都厚。她的胳膊有劲,腰背有劲,手指能稳稳地握住弓把。

她只是从来没有用过。

今天用了。

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弓。

弓弦被她一点一点地拉开,发出吱吱的声响。她的手臂很稳,肩膀很稳,呼吸很稳。弓拉满了,箭簇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她的肚子顶在前面,弓弦几乎要贴到肚子上,但她的手指纹丝不动。

山壁下面,铁虎还在笑。

“哟?女君还会射箭?”他仰着头,叉着腰,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着,“你往哪儿射?可别射偏了,伤着自己——”

“嗖——”

箭离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但那一箭不轻。

箭簇撕开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从山壁上直直地飞下来。铁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还眯着,嘴还咧着——箭已经钉进了他的左眼眶。

“噗”的一声,很闷,像是锤子砸进了一块烂木头。

铁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脸上的表情还来不及变化——笑容还在,嘴还咧着,但左眼已经没了。箭簇从眼眶里穿进去,箭杆露在外面,在火光下一颤一颤的。血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道刀疤,淌过嘴角。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鬼头大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整个寨子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太突然,像是一锅沸腾的水被人猛地浇灭了。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地响,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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