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土匪都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血从铁虎的眼眶里流出来,在脑袋下面汇成一小滩,映着火光,红得发黑。
刘黑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指着山壁上的孟祁胜,嘶声喊道:“她杀了大当家!给大当家报仇!射她!射死她!”
他身后的土匪们这才回过神来。有人举弓,有人拿弩,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乱七八糟地往山壁上招呼。
“放箭!放箭!”刘黑子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岔。
“保护女君!”周统领大吼一声,举着盾牌挡在孟祁胜面前。亲兵们冲上来,盾牌叠盾牌,在她面前竖起了一道墙。箭矢钉在盾牌上,笃笃笃的,像是雨点打在瓦上。石头砸上来,砰砰砰的,盾牌被砸得直晃。
冯安和一步跨到孟祁胜身前,把枪横在胸前,挡在她和寨子之间。她的脸色发白,但手很稳,枪尖对着下面,随时准备刺出去。
“表姐!蹲下!”她喊。
孟祁胜没有蹲下。
她把弓递给身后的桂娘,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
“让开。”她说。
冯安和愣了一下。
“让开。”孟祁胜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冯安和犹豫了一瞬,往旁边让了半步。
孟祁胜举起弓,拉弦。
一支箭飞过来,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叮”的一声钉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屑纷飞。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她的眼睛盯着下面——盯着刘黑子。
刘黑子站在人群中间,举着刀,还在嘶吼:“射!都给我射!谁射中她,我赏他二百两银子!二百两!”
他的三角眼在火光下闪着狠毒的光,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嘴里喷着唾沫星子。
孟祁胜的箭对准了他。
弓拉满了。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力气用到了极限。七个多月的肚子顶在前面,弓弦几乎要贴到肚子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手指很稳。
她松手。
箭离弦,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穿过盾牌的缝隙,穿过飞舞的箭矢,穿过浓烟的帷幕——
刘黑子还在喊。他的嘴张着,唾沫星子还在飞,声音还在喉咙里——
箭钉进了他的喉咙。
“噗”的一声,和刚才那声一模一样。
刘黑子的声音变成了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三角眼变成了圆眼,里面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喉咙上那支箭,箭杆在眼前晃着,尾羽还在颤。
他伸出手,想拔,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他的膝盖软了,跪下去,然后往前趴倒,脸朝下摔在地上。箭杆撞在地上,从喉咙后面穿出来,钉进了泥土里。血从脖子下面渗出来,慢慢地洇开,把泥土染成了黑色。
他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动了。
整个寨子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深,更重,像是整座山都压了下来。
土匪们看着地上两具尸体——大当家铁虎仰面朝天,左眼眶里插着一支箭,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二当家刘黑子趴在地上,喉咙里钉着一支箭,血还在往外渗。
两个当家的,两箭。
他们抬起头,看着山壁上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的刀。
“当啷”一声,一把刀掉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当啷”“当啷”“当啷”——刀扔了一地,像是下雨一样。有人跪下来,有人举起双手,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投降!我们投降!”
“别杀我!我投降!”
“女君饶命!女君饶命啊!”
喊声此起彼伏,和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有人磕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有人趴在地上发抖,像是一群被抽了骨头的狗。
周统领站在山壁上,看着下面那些跪了一地的土匪,又看了看身边的孟祁胜,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一个人,一匹马都没骑,挺着七个月的身孕,站在山壁上,两箭射死了两个当家的。没有喊话,没有叫阵,没有废话。就那么站着,拉弓,松手,拉弓,松手。
干净利落。
冯安和站在孟祁胜身边,手还握着枪,但枪尖已经垂下来了。她看着表姐的侧脸,看着她手里的弓,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臂——那是用力过后的余颤。
她忽然觉得,表姐根本不需要她保护。
孟祁胜把弓递给桂娘,手微微有些抖。她用了太大的力气,胳膊有些酸。她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手放回肚子上。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像是翻了个身。
“没事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周统领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敬又畏。他抱拳行礼,声音里压着兴奋:“女君!黑风寨匪首铁虎、刘黑子已伏诛,余匪二百余人尽数投降!咱们的人……咱们的人没有折损!”
孟祁胜低下头,看着寨子里那些跪了一地的土匪。他们趴在地上,有人磕头,有人发抖,有人举着双手。火光映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张张惶恐的、扭曲的、丑陋的脸。
她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黑风寨盘踞南山十几年了。这十几年里,周围多少村子被他们祸害过?青溪县、白石镇、柳河村、王家坳……哪一年他们没有下山抢过?哪一次下山不杀人?她记得那些流民到栗城时说过的话——有人全家被杀了只剩一个,有人被抢了牲口断了活路,有人家的姑娘被掳上山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人,每一个手上都不止一条人命。他们不是普通的土匪,是这片地方最大的一块毒瘤。青溪县被他们灭了,下一个是谁?白石镇?柳河村?还是栗城?
十几年了。他们抢了多少粮,杀了多少人,糟蹋了多少女人,烧了多少房子,谁也数不清。但地上那些坟头数得清。那些没了坟头的,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现在他们跪在地上,磕着头,喊着饶命。好像那些年被他们杀掉的人,从来没有跪下来求过他们一样。
孟祁胜收回目光,看向周统领。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全杀了。”
周统领愣住了。
“女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他们已经投降了……”
孟祁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投降?”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他们杀了青溪县几百口人的时候,可有人投降?他们烧了白石镇的时候,可有人投降?他们把那些女人拖上山的时候,可有人投降?”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能结冰。
“黑风寨盘踞南山多少年了?十几年。这十几年,他们杀了多少人?青溪县、白石镇、柳河村、王家坳……哪一次下山不杀人?哪一年手上不沾血?他们每个人,手上的人命都不是一条两条。”
她看了一眼下面那些跪着的土匪。
“他们每个人,都恶贯满盈。即便投降,也不是真心。放他们走,他们还会去别的地方接着杀人。关起来,还要浪费粮食。”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全杀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但落在周统领耳朵里,重得像三座山。
他站在那里,看着孟祁胜的背影。她挺着大肚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月光照在她的背上,照在她微微晃动的裙摆上,银亮亮的。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寨子里那些跪了一地的土匪。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有人还在磕头,有人还在喊“女君饶命”,有人趴在地上发抖。
周统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缓缓地落下。
“一个不留。”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周统领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冷冰冰的东西。
他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寨子里响起了一片惨叫。
那些跪着的土匪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人跳起来想跑,被一刀砍倒。有人抓起地上的刀想反抗,被几支长矛同时捅穿。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响彻山谷,但没有人停下来。
周统领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当了半辈子兵,打过仗,杀过人,但从来没有杀过投降的人。
可他知道,女君说得对。
这些人,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青溪县几百口人的血,还晾在干涸的土地上,没有干透。白石镇、柳河村、王家坳,哪一个村子不是被他们祸害过的?那些被掳来的女人,有的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在被救出来之后,一头撞死在石头上。十几年了,他们欠下的债,比这座山还重。
他们不值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