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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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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祁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司民官刚刚呈上来的栗城户籍册。

册子很厚,比她去年看到的那本厚了将近一倍。她翻开扉页,上面工工整整地抄录着最新的人口数字:

“栗城现籍:户五千二百零三,口两万八千四百一十六人。”

她盯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两万八千四百一十六人。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字,指尖在纸张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数字让她想起了鄞州。她是在鄞州长大的,鄞州是这一带最大的州府,城墙周长三十六里,城内有坊市一百零八坊,人口将近二十万。那是一座真正的雄城,东西十一条大街,南北十四条大街,笔直宽阔,如同棋盘。城中心的钟楼和鼓楼遥遥相对,晨钟暮鼓,声闻十里。东市和西市各占两坊之地,商铺林立,旗幡如云,西域的胡商牵着骆驼卖香料宝石,南方的船队运来茶叶丝绸,北边的马贩子赶着成群的骏马。她小时候跟着姨母去东市,站在街口往里看,只觉得那人潮像是永远也流不完的河水,汹涌着,沸腾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

鄞州那样的城,是天底下最好的城。

她从小在鄞州长大,看惯了宽阔的街道、高大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川流不息的人群。那时候她觉得,城就该是那个样子的——有坊有市,有工有商,有学堂有医馆,有酒楼有茶肆,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后来她到了栗城。

第一次站在栗城的城门口,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城墙矮矮的,有的地方都塌了也没人修。城里只有一条像样的街,几间铺面,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再没有别的。城里的人大多是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三十里。他们不会做生意,不会打手艺,只会种地。地种得好就吃饱饭,地种不好就饿肚子。

从二十万人的鄞州,到一万多人的栗城,像是从天上的街市跌进了乡下的土坑。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里的安静——夜里没有更鼓声,没有马蹄声,没有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声,只有虫鸣和蛙声,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慌。

后来她不比较了。鄞州再好,不是她的。栗城再小,是她的。

她接手栗城的时候,整座城只有一万六千三百八十一人。那时候城里的街道冷清得很,商铺关了一半,学堂只有一间破屋子,十几个孩子。城外的荒地比良田多,水渠是坏的,井是干的,一到冬天就有人饿死。

如今,栗城的人口已经快三万人了。加上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涌进来的流民,过不了多久就会突破三万。

三万人。放在鄞州,不过是两三个坊的人口。但放在栗城,已经是她接手时的两倍了。

她想起鄞州的一百零八坊,想起那些宽阔的棋盘状的大街,想起东市西市的人山人海,想起钟鼓楼上传来的悠远声响。鄞州那样的城,是一百多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是几代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她不可能在几年之内把栗城变成鄞州,但她可以让栗城往那个方向走。

她把户籍册翻到后面,一页一页地看着。新登籍的流民占了很大一部分,北边的、西边的、东边的,哪里来的都有。这些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纸页,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户人家,一张嘴,一个要吃饭要穿衣要地方住的人。

她的手停在一页纸上,指尖轻轻地点着那个数字。

三万。

这个数字让她心里既踏实,又有些发紧。

踏实的是,有人才有一切。没有人,再高的城墙也是空的,再多的田地也是荒的。这些人愿意留在栗城,说明他们信她,信这座城能让他们活下去。

发紧的是,三万人要吃要喝要住要穿要治病要读书要干活——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有人去想,去做,去安排。而栗城现在能做的,还远远不够。

她放下户籍册,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画师照着栗城的实测量了三个月才绘出来的。舆图上,栗城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城,四座城门,东、南、西、北,各据一方。城墙用粗黑的线条画着,厚重结实,像是一个巨大的方框,把整座城框在里面。

城里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街道、坊市、官署、粮仓、军营、学堂、医馆。城南是大片的民居,城北是军营和校场,城西是作坊区,铁匠铺、木匠铺、陶窑都在那边。城东是集市,每逢三六九赶集,人多得像蚂蚁搬家。

城中心是粮仓。舆图上用红色标着三个方方正正的格子,旁边注着小字:“官仓存粮一万两千石”“义仓存粮八千石”“军仓存粮六千石”。这是栗城的命脉,是她的底气。

城外,舆图上画着一圈一圈的绿色,那是良田。从城墙脚下一直向外延伸,东边延伸到一条小河,南边延伸到一片矮丘,西边延伸到官道,北边延伸到山脚。每一块田都标着亩数,加起来是一万两千亩。

一万两千亩良田,养活着三万人。

她的目光在舆图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城南移到城北,从城西移到城东,最后停在城东的方向。

城东的城墙外面,舆图上画着一片淡绿色的区域,标注着“新垦荒地,土质贫瘠”。这片地不大,土也不好,石头多,肥力薄,种庄稼收成不好,所以一直荒着。

但现在,她需要这片地了。

不是因为要种粮食。栗城不缺粮食,至少今年不缺。她需要这片地,是因为栗城装不下更多的人了。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慢慢地画起来。

她先画了一个方框,代表现在的栗城。方方正正的,四面城墙一样长。这是栗城原来的样子。

然后她在方框的右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把原来的东墙包进去。两个方框叠在一起,东边凸出去一大块,整个城就变成了一个长方形。

她看着这个图形,想起了鄞州。鄞州不是方方正正的,它的东边比西边长,南边比北边宽,整个城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棋盘,但街道横平竖直,坊市排列整齐,一点都不乱。那是几代人慢慢扩建出来的结果。

栗城也要走这条路。

她在新扩出来的区域里画了几个小格子,标注着:“新坊”“民宅区”“学堂”“医馆”“作坊区”。

画完之后,她放下笔,盯着这张草图看了很久。

扩城不是把墙往外推三里那么简单。城墙推出去之后,里面要建坊市、建民宅、建学堂、建医馆、建作坊——这些都要银子,都要人手,都要规划。更重要的是,扩出来的地方不能像原来那样,只建民居,只住人。她要按照鄞州的法子来,把新城区建成一个功能分明的地方——哪块是住人的,哪块是做买卖的,哪块是开作坊的,哪块是建学堂的,都要提前定好,不能乱。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的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城东扩建,拟推三里。新扩之地,仿鄞州坊市之制,分坊而居,分市而贸。”

写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在下面继续写:

“一、城防。加固城墙,增建角楼、瓮城。东扩工程即日开工,征流民三千人参与筑城,管饭发饷。”

扩城需要人手,而流民正好是人手。让他们参与筑城,既能解决吃饭问题,又能让他们在栗城扎下根来。一个人如果亲手参与了这座城的建设,他就会把这座城当成自己的家。

她顿了顿,继续写。

“二、民生。扩建医馆,增招大夫、药童。在城中增设粥棚三处,每日早晚施粥,确保无人饿死。”

前世,她见过太多饿死在路边的人。这一世,她不许栗城有一个人饿死。

“三、学堂。增设算学、农学、工学三科。不拘门第,凡栗城百姓子弟,年满六岁至十五岁者,皆可入学。另设工匠学堂,招募流民中有手艺者任教,传授织绢、烧砖、打铁、制陶、木工等技艺。”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情。栗城的人只会种地,这是不行的。鄞州之所以能成为二十万人的大城,靠的不是种地,是百工,是商贸。织坊、窑坊、铁坊、木坊、染坊,家家户户都有手艺,人人都能干活,东西做出来卖到外地去,银子才能流进来。

栗城要想变大,光种地是不够的。

“四、工商。鼓励开设作坊,凡在栗城开设织坊、窑坊、铁坊、木坊者,三年之内免其赋税。由官府出资,招募流民中的工匠,先办官营作坊,待民间资本跟进后再逐步退出。”

这一条是她从鄞州的治理法子中琢磨出来的。鄞州之所以百工兴盛,是因为州府一开始就扶持了官营作坊,等民间会做了、愿意做了,官营的再慢慢撤出来。这个法子,她可以拿来用。

“五、流民安置。凡来投者,登记造册,安排住处。无田者分给东扩新区荒地开垦,无业者招募入官营作坊做工。有一技之长者,优先录用,酌情加饷。老弱病残者,由义仓供养。”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六、招贤。张贴告示,招募流民中有识之士。凡通晓农事、水利、建筑、医术、算学者,不拘出身,皆可至官府登记,量才录用,给予俸禄。”

这是她从银州学来的。银州之所以能成为雄城,不仅因为有城墙和商铺,更因为它有一批能治城的人。懂水利的管水利,懂建筑的管建筑,懂医术的管医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城才能管得好。

她放下笔,把这六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城防、民生、学堂、工商、流民安置、招贤纳士。六件事,每一件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有些事可能需要一年,有些事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但没关系。她有耐心。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城里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升上去。城东的方向,隐隐约约能听到号子声,那是工地上的人在打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城里炊烟的味道,带着城外卖饼的香气,带着护城河里的水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万人了。再过几个月,等她把这六件事铺开,栗城会变得更好。

她想起鄞州。想起那一百零八坊,想起东市西市的人山人海,想起棋盘一样笔直宽阔的大街。

那样的城,不是一天建成的。但一天一天地建,总有一天能建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很轻,像是翻了个身。

“再等等。”她轻声说,“等你出来的时候,栗城会比现在更大。”

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把那六条规划重新看了一遍,又提笔加了一条:

“七、修路。东扩新区内,仿鄞州棋盘之制,先修大街三条,南北走向两条,东西走向一条。大街宽三丈,两侧各留一丈人行道,路面铺石板,下设排水暗渠。”

既然要建,就建好的。鄞州那样的城,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栗城,可以照着鄞州的样子,一步一步地来。

她放下笔,把写满字的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明天,她要召集各房的管事,把这七条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

清晨,孟祁胜刚喝完安胎药,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统领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拧在一起,进了院子之后站定了,抱拳行了个礼,却没有立刻开口。

孟祁胜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药碗递给桂娘,问:“出什么事了?”

周统领犹豫了一下,说:“女君,南边来了一群人。是青溪县的百姓。”

“青溪县?”

“对。青溪县在咱们南边八十里外,是个小县,比咱们栗城还小,拢共也就几千户人家。他们……”周统领顿了顿,“他们是被黑风寨的土匪抢了,逃到咱们这儿来的。”

孟祁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黑风寨。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她的太阳穴。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肚子。七个多月了,圆滚滚的,把裙面撑得绷绷的。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这一世的事情。是那些深夜里偶尔会翻涌上来的、她以为已经压得很深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碎片——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身体,窗外冲天的火光,还有哭喊声。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外涌进来,灌满她的耳朵。

她那时候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不知道那些土匪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她只知道,那一夜之后,栗城死了三百多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伙土匪藏在南边的山里,叫黑风寨。

她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脸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只是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地问:

“来了多少人?”

“一百多个。还在陆续来。领头的是个老里正,叫孙德寿。他说……”周统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黑风寨的人上个月洗了他们整个县城,烧了半个城,抢了粮仓,杀了人。青溪县现在已经没人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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