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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增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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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大地上,热浪从地面蒸起来,把远处的景物都扭曲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个月没有下雨了。

从正月开始,天就像被人用盖子扣住了,一丝水汽都漏不下来。本该在二月里淅淅沥沥的春雨,没有来。本该在三月里轰隆隆的春雷,也没有来。四月、五月,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把田地晒得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是大地张开了干渴的嘴唇。

官道上,一群人正缓缓地走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叫赵大栓。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方脸膛,浓眉毛,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骨架很大,能看出来原来是个壮实人,但这几个月的奔波把他磨得只剩一副架子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能看出肋骨的形状。

他的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筐,筐里坐着两个小孩子——五岁的闺女和三岁的儿子。小的那个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角挂着口水,梦里还在咂着嘴,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是他媳妇春草,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才一岁多,走几步就要颠一下,哄着怀里那个不要哭。那孩子已经哭不动了,嗓子哑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走在官道上,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赵大栓粗粗数过,大约有三四百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拖着板车,板车上堆着全部的家当——几床破被子,一口铁锅,半袋子发了霉的杂粮。有的人什么也没有,就凭着一双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和鞋底的草茎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草。

这些人大都从北边来,是赵大栓的同乡。他们那个县,整整五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就枯了,黄澄澄的麦秆竖在地里,一碰就碎,像是一把一把的干柴。河断了流,井也干了,打下去三丈都见不到水。树叶子掉光了,树皮也被人剥去吃了,光秃秃的树干戳在天上,像是一根一根的骨头。

过了正月就断了粮。先是吃野菜,野菜挖光了吃树叶,树叶吃完了剥树皮。树皮也剥完了,就开始卖地卖房子。卖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只能走。

赵大栓是村子里最后一个决定走的。他是种地的好手,总想着再等等,万一下雨了呢?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地里的麦子全枯了,等到井里最后一桶水舀上来是浑的,等到春草抱着孩子哭了一夜,他终于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走。”

村里的人听说他要走,都跟着他。都说赵大栓人实在,力气大,心眼好,跟着他踏实。一路上又有别的村的人加入,走到这儿,已经有三四百号人了。

赵大栓停下来,把扁担换了个肩膀。他的肩膀上已经磨出了一道红印子,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红印子中间破了皮,渗出一点血水,把衣服粘在肉上,换肩膀的时候嘶啦一声,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往前看。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眨了眨眼,又用手背蹭了一下。

然后他愣住了。

“春草。”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嗯?”身后的妇人应了一声,还在哄怀里的孩子,目光呆滞地看着脚下的路,机械地迈着步子,像是已经走了太久,连意识都模糊了。

“你看前面。”

春草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城墙。

那城墙很高,很高。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面墙都要高。

青灰色的墙砖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厚重的、稳当当的光。城墙的底部比顶部宽,微微向内收,像是一座山从大地上长出来,稳稳地扎在土里。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凸出来一个墩台,方方正正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巨人并肩站着,守望着这片平原。

城墙上面有雉堞,锯齿一样的形状,一个一个的缺口,像是城墙的牙齿。雉堞后面有望楼,比城墙还高出一截,木头结构,顶上盖着青瓦,远远地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望楼的四个角上插着旗帜,红的、黄的,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像是一簇一簇跳动的火苗。

但让赵大栓愣住的,不仅仅是城墙。

而是城墙外面的那片地。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从城墙脚下开始,一直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铺到天边,铺到视线尽头,铺到他和这片土地最远的想象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那是一片绿色的海。

麦子。全是麦子。

他这辈子见过麦子,见过田地,见过庄稼。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成千上万亩麦田连在一起,一块挨着一块,一片连着一片,像是有人把整个大地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绿绒毯。没有间断,没有缝隙,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麦子。

麦子已经抽穗了。麦穗在风里摇晃着,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微微弯了腰。风从南边吹过来,掠过这片广袤的平原,麦浪就起来了。那是一种奇异的景象——绿色的波浪从远处涌过来,一层推着一层,一波接着一波,哗哗地响着,像是大海在呼吸。浪头从脚下涌过去,一直涌到城墙那边,撞在青灰色的城砖上,碎成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赵大栓站在官道上,左边是麦田,右边是麦田,前面是麦田,后面——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是麦田。他已经走进这片麦田的腹地了,只是他刚才一直低着头赶路,没有发现。

“这……”他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队伍也渐渐地停下了。三四百号人站在官道上,看着这片麦田,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麦穗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很多人在小声地说话。

一个老头从队伍后面走上来。他叫陈老七,六十出头,是村里原来的里正,识几个字,见过些世面。他的腿脚不好,拄着一根拐杖,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走得很慢,但没有人催他。

陈老七走到赵大栓身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活了六十三年,”他说,声音颤颤的,“没见过这样的。”

他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田地。北方的地,一块一块的,被田埂隔开,东一块西一块,像是一床打满补丁的被子。南方的地,一小块一小块的,藏在山沟沟里,藏在河湾湾边,藏在雾蒙蒙的梯田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平的,整的,一眼望不到头的。

“大栓,”陈老七说,“这是什么地方?”

赵大栓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一个挑着担子经过的货郎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是栗城。城外这麦子,有一万多亩。”

一万多亩。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里,嗡嗡地响。队伍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愕。

赵大栓盯着那片麦田,脑子里嗡嗡的。他家的地,只有八亩。八亩地,养活了一家五口,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一年到头紧巴巴的,吃不上几顿饱饭。一万多亩——那得是多少个八亩?他算不过来。他的手指头不够用,脑子也不够用。

“都是这两年开出来的。”货郎说,“女君让人修的渠,从大河里引的水。你看那边——”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条水渠,渠水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条渠,从北边的大河引过来,绕着城转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全浇上了。原来这些都是荒地,石头多,土也瘦,种不了东西。女君让人翻了地,捡了石头,施了肥,硬是把生地养成熟地了。”

货郎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赵大栓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的。

翻地,捡石头,施肥,修渠,引水——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要命的力气活?哪一件不是要花大把的银子、大把的人、大把的时间?这个女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老七拄着拐杖,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摸了摸路边的麦穗。麦穗在他的手指间滑过,麦芒扎着他的手心,痒痒的。他把麦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闭上了眼睛。

“是活的。”他喃喃地说,“是活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队伍里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们已经走了太久了,看了太多枯黄的地、死掉的庄稼、干裂的河床。久到他们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地都变成了那个样子。久到他们以为,庄稼不会再长出来了,粮食不会再有了,日子不会再好起来了。

但现在,他们站在这片绿色的海洋中间,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摇晃,闻着麦苗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听着麦浪沙沙的响声——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跪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土地。

赵大栓没有哭。他站在官道上,风吹过来,麦浪哗哗地响着,麦穗擦着他的衣角,像是有很多只手在轻轻地拉他。他的手攥着扁担,指节发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爹,那是什么?”筐里的小闺女醒了,揉着眼睛,指着远处。

“是麦子。”赵大栓的声音有点哑。

“麦子是什么?”

“是吃的。”他说,“是馒头,是饼,是面条,是能让人活下来的东西。”

“能吃吗?”

“能。”赵大栓说,“等熟了就能。”

“什么时候熟?”

“快了。”他说。他看着那些麦穗,麦穗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就能收割了。

他重新挑起扁担,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人喊了一声:“走吧,进城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出去很远。三四百号人抬起头,看着他。

“进城去!”他又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那座城走去。

队伍动起来了。人们挑起担子,推起板车,抱起孩子,跟着赵大栓往前走。没有人说话,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他们走过这片麦田,走了小半个时辰,两边的麦田还是没有尽头。走到城门口了,两边还是麦田。站在护城河边上了,回头看,还是麦田。

那绿色从脚下铺开去,铺过官道,铺过田埂,铺过水渠,铺过那些在地里弯腰除草的人影,一直铺到天边。天边有几朵云,白色的,低低地挂着,像是浮在这片绿色海洋上的几朵浪花。

护城河很宽,水流很急,哗哗地响着。河水是从远处那条大河里引过来的,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岸两边砌着整齐的石头,石头缝里抹着灰浆,严丝合缝的。

吊桥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桥板是厚厚的榆木,用铁箍箍着,踩上去稳稳的,不像他们之前经过的那些吊桥,走上去晃晃悠悠的,让人心慌。

城门是拱形的,很高,至少有两丈高。门洞很深,从外面看进去黑洞洞的,但能看到另一头的光亮,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影。

城门两边站着两排士兵,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腰里扎着皮带,站得很直,一动不动的。他们腰间挂着刀,刀鞘是黑色的。

赵大栓挑着扁担走到城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不知道城里的人会不会让他们进去。这一路上,他们经过的好几个地方都不让进。有的城关着门,说要什么文书,他们没有。有的城倒是开着门,但一看到他们是流民,就用棍子赶,说人太多了,城里装不下。

他站在城门口,犹豫着。

一个年轻士兵朝他走过来。士兵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但眼神很精神,亮亮的。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士兵问,语气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北边。”赵大栓说,“青石县来的。那边旱了,从正月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过。”

士兵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了。他看了一眼赵大栓身后长长的队伍,粗略地数了数。

“有多少人?”

“三四百。”赵大栓说,“都是青石县和周边的。走散了,又凑到一起了。”

“你们等一下,我去问问。”士兵转身跑进城门洞,脚步声在门洞里咚咚咚地响着,越来越远。

赵大栓站在城门口,等着。他的扁担还挑在肩上,两个筐里的孩子伸着脖子往城里看。

城里的景象让他有些发愣。

正对着城门的是一条大街,笔直地通向前方,一眼望不到头。街很宽,比他们县城的街宽了至少两倍。街两边的房子整整齐齐的,青砖灰瓦,一家挨着一家,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屋檐下面挂着招牌,写着“粮”“布”“酒”“药”之类的字。

街上的人很多。有骑马的,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有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嗡嗡的,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是一锅煮开的粥。

赵大栓站在城门口,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够用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多声音了。青石县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吵架。大家都没有力气说话了,也没有心情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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