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翻过栗城北面的矮山,掠过城墙上新插的旗帜,一路跌进田埂地头,把那些刚抽穗的麦苗吹得沙沙作响。
麦子已经长到齐膝高了。
绿油油的,密匝匝的,像是谁在大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风一过,那绿色就起了波浪,一层推着一层,从田地的这头涌到那头,一直涌到视线尽头,和远处的山峦融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气,湿漉漉的,带着春末特有的那种潮润。露水还挂在麦叶的边缘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啄食着去年秋天落在地里的草籽,啄几下就跳一步,叽叽喳喳的,闹得很。
几个老农蹲在地头,袖着手,眯着眼睛看那些麦子。
“今年这庄稼,长得好啊。”
说话的是老赵头,六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谷粒。他伸出一只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掐了一片麦叶放在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嚼完了,他又掐了一片,递给旁边的人:“你尝尝,甜得很。”
旁边蹲着的老孙头接过麦叶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是甜。雨水足,地肥,麦叶子都是甜的。”
“那是水渠修过来了。”老赵头说,“女君让人挖的那几条渠,东边的地全浇上了。往年这时候,咱们得挑水挑到肩膀肿,哪有闲工夫在这儿蹲着。”
老孙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新修的水渠上。渠是用石头砌的,两尺宽,一尺深,清凌凌的水从上游引过来,顺着地势一路往下淌,经过每一块田的边上。想浇水了,挖开一个小口子,水就自己流进田里去了,省了多少力气。
“这渠修得好。”老孙头说,“听说是女君亲自看着修的,哪块地高哪块地低,她都让人量过。”
“女君懂农事?”老赵头有些惊讶。
“懂不懂不知道。”老孙头摇摇头,“但她请了几个老庄稼把式去看过,那几个人在地头转了三天,把渠的走向给定下来的。”
第三个老农一直没有说话,他姓钱,是这三个里面年纪最大的,背已经有些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他没有参与老赵头和老孙头的闲聊,而是盯着不远处田里一个弯腰拔草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身影弯着腰,一起一伏的,像是在给大地行礼。
老钱头的目光从那个身影上移开,落在更远处的山坡上。山坡上的地以前是荒着的,石头多,土薄,种不了东西。今年开春的时候,女君让人把那片山坡翻了一遍,捡了石头,施了肥,种上了耐旱的豆子。现在豆苗已经冒出来了,绿茸茸的一层,像是给山坡披了一件薄薄的绿衫子。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田埂上。田埂上新栽了一排桑树,拇指粗细,已经抽了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女君说,以后要在栗城周围种三千棵桑树,养蚕织绢,让家家户户都有衣裳穿。
老钱头觉得这事儿太大了,大得他有点想象不出来。但他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一般人。
“你们听说了没?”老钱头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一块石头滚进了池塘里,“女君招了五千兵。”
老赵头和老孙头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听说了。”老赵头点头,“我家那小子也去了。老二去的,老大留在家里种地。”
“我家也是。”老孙头说,“老三去了,哭了一鼻子,说不想当兵想种地。他娘哄了半天,说当兵有饷银,能娶媳妇,这才擦着眼泪走了。”
老钱头“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那片田地里。
田里那个拔草的身影直起腰来,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脸上被太阳晒得黑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拔出来的一堆草——稗草、狗尾巴草、看麦娘,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根上还带着湿泥——又看了看身后那片干干净净的麦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弯下腰,继续拔。
他拔草的动作很利索,左手拢住草茎,右手拿一把短锄贴着地皮一铲,草就连根起来了。他顺手抖掉根上的土,往身后一扔,一气呵成。这片地他种了三年了,从最开始什么都不会,到现在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土硬哪块土软,哪块地肥哪块地瘦。他认识这片地里的每一块石头,知道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蚯蚓,哪块石头搬开会有蚂蚁窝。
他爹总说,庄稼人不能亏待地。你亏待它,它就亏待你。
他不亏待地。他施肥、浇水、拔草、松土,比伺候自己还上心。所以地也不亏待他。去年他家收了二十八石粮食,是他爹种地以来收成最好的一年。粮仓里堆得满满的,他娘站在仓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就哭了,说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他娘说,是女君来了之后,日子才好过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去年冬天他家没断过粮,今年开春他弟弟能去当兵吃饷银,他妹妹能去女君开的学堂里认字——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又弯下腰,继续拔草。手碰到一株稗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它连根拔起来,扔得远远的。稗草不能留在地头,不然明年还会长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年轻后生直起腰,手搭凉棚往官道那边看。
一队人正从北边走过来,走得很快,脚步砸在地上,带起一路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着,像是金色的粉末。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骑马的汉子,三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腰里挎着刀,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的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像是一条条蚯蚓。
他身后跟着几百个人,都是年轻小伙子,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背着长矛,走得满头是汗,汗把衣裳打湿了,贴在背上,露出一块一块的肌肉轮廓。但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咬着牙,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迈。
“周统领又带着人拉练了。”老赵头眯着眼睛看。
“这都第几趟了?”老孙头数了数手指头,“昨天从东边跑的,今天又往北边跑,这些后生一天都不歇啊。”
老钱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队人从田边的官道上跑过去。他的目光跟在最后面那个瘦高个儿的新兵身上,那个新兵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但他旁边的矮壮新兵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又稳住了,继续往前跑。
周统领骑马经过田边的时候,往地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了那个拔草的年轻后生,又看见了地头蹲着的三个老农,嘴角翘了翘,没有停下来,继续骑马往前走。马蹄踩在官道上,发出“得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身后的那些新兵经过田地的时候,有好几个忍不住扭头往田里看。他们里面有好几个人,一个月前还在这片地里弯腰拔草呢。现在他们背着长矛,穿着军服,跟着统领满山遍野地跑。
队伍最后面那个瘦高个儿的新兵扭着脖子看了好几眼,被他旁边的矮壮新兵捅了一肘子。
“看啥呢?”
“看老赵家的麦子。”瘦高个儿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长得多好。去年这时候,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腿。
矮壮的新兵也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想吃新麦馒头了。我娘蒸的馒头,又大又白,一顿能吃四个。”
“谁不想呢。”瘦高个儿说,“等打完仗——不是,等练完兵,回去好好吃一顿。”
队伍前面传来周统领的喊声:“跟上!别掉队!前面的都跑到山脚下了,你们还在后面磨蹭!”
两个新兵不敢再说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队伍跑过去之后,官道上又安静下来。灰尘慢慢落下去,空气里只剩麦苗的青草气和泥土被踩过后翻出来的腥味,还有一种汗水的咸味,是新兵们留下的。
地头的三个老农重新蹲好。
“有兵好。”老钱头忽然说了一句。
老赵头和老孙头都看着他。
老钱头还是眯着眼睛看那片麦地,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咱们栗城现在大了,人多了,没兵怎么行?你看北边那些村子,年年被山匪抢,抢完就跑,报了官也没用。咱们要有自己的兵,山匪就不敢来了。”
“你是说那伙山匪?”老赵头的脸色变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老钱头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那片麦地,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麦穗,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家老二小时候被他们抢走过一头牛。那时候咱们栗城没兵,报官,官说管不了。老二追出去二十里,被人打了回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抖了一下。
“要是有兵,那头牛就丢不了。”
三个老人都沉默了。
风吹过来,麦浪又起了一层。这次的风比刚才大一些,麦穗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老赵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土在阳光里飘散开来:“行了,回去干活了。地还没浇完呢。”
老孙头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我家那块地的肥还没施,今年得多施点,麦子长得密,肥不够怕结不了好穗子。”
老钱头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站得很慢,扶着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腰来,像是把一根弯了很久的竹子慢慢掰直。站直之后还晃了一下,老赵头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钱哥,你这腰……”
“不碍事。”老钱头摆摆手,“老毛病了。回去躺躺就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地。
夕阳的光正从西边照过来,给那些绿油油的麦穗镀上了一层金边,麦芒在光里变成了透明的金色,一根一根的,像是绣在绿绸子上的金线。远处,栗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厚重,青灰色的城砖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赭红色,城墙上插着的新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的影子在城墙上面一晃一晃的。
老钱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真好。”
他说。
“什么真好?”老赵头没听清。
“没啥。”老钱头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往村里走,“回家吃饭。”
三个老农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田埂尽头。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从田埂一直延伸到麦地里,像是三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绿色的波浪之间。
地里的麦苗还在风里摇晃。
远处,栗城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被十几个士兵推着,吱吱嘎嘎地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吊桥被绞盘吱吱嘎嘎地拉起来,铁链一节一节地收上去,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横跨在护城河上。
城墙上,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一闪一闪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城墙的雉堞上面晃来晃去。火把的松脂味从城墙上飘下来,混在晚风里,和炊烟的味道搅在一起。
城里的街上还有人在走动。卖馄饨的老王头正准备收摊,他的摊子摆在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一张矮桌,几条板凳,炉子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着,一起一伏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正把剩下的馄饨捞出来,装进一个碗里,递给旁边一个还在等着的年轻人。
“最后一碗了,吃完赶紧走。再晚就宵禁了。”
年轻人接过碗,呼噜呼噜地吃起来,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停下来。
老王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跟旁边的剃头匠聊天。他把碗筷放进木桶里,用抹布擦着桌子,桌上的油渍在暮色里发着暗沉的光。
“听说了没?女君招了五千兵。”
“听说了。”剃头匠正在磨剃刀,头也不抬。他把剃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着,发出嚯嚯的声音,磨一会儿就用拇指试一下刀刃,拇指上的老茧被削下来一层白皮。“我侄子也去了。”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天天跑,天天练,回来倒头就睡。他娘心疼得不行,说瘦了,下巴都尖了。”剃头匠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他倒是高兴得很,说周统领夸他队列走得好,过几天要选他当什长。”
老王头啧啧两声:“出息了。”
“可不是。”剃头匠又低下头磨刀,“跟着女君,能过好日子。”
栗城的夜慢慢深了。
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一只一只闭上的眼睛。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从城东响到城西。“梆——梆梆”,三声,一慢两快,是亥时的信号。
城外,田地融进了夜色里,只有水渠里的水还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像是一条银色的丝带,弯弯曲曲地穿过黑沉沉的大地。那些白天里绿得晃眼的麦苗,现在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深色,像是大地盖上了一床厚厚的被子。风吹过的时候,被子就动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翻身。
更远处,军营里还有灯火。
那是周统领的五千新兵营。
军营扎在城北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背靠着山,面朝着城。营房是新搭的,木头架子还泛着新鲜的松木香,松脂的味道在夜风里飘散,和篝火的烟气混在一起。一圈栅栏围着,栅栏的木头是新的,还没有被风雨侵蚀过,泛着淡淡的黄色。四个角上各有一座望楼,望楼上站着哨兵,背着长矛,来回走动,他们的影子在火把的光里忽长忽短。
营地里安静下来了,白天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只有巡夜的士兵踩着碎石子路走过去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和远处田里的蛙声混在一起。偶尔有马在厩里打个响鼻,或者有谁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什么。
周统领还没有睡。
他坐在营房里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训练进度:某营队列练了几个时辰,某营跑了多少里路,某营的兵器操练到了第几式,某营有几个士兵病了、几个士兵伤了。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各营队列已齐,兵器已配,士气可用。请女君择日检阅。”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上有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硬硬的,揉在眉心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副将掀帘子进来,端着一碗热汤:“统领,喝口汤吧。”
周统领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菜豆腐汤,清淡得很,豆腐是城里老张家的,每天天不亮就送过来,还带着热气。汤里放了一点盐和几片姜,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明天再去催催铁匠铺。”他说,“还有三百把刀没打出来。兄弟们不能空着手练。今天有几个营还在用木刀,那玩意儿能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