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孟祁胜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人在哪儿?”
“在城南的粥棚那边。我让人先给他们弄了点吃的。”
“去看看。”
桂娘赶紧上前扶住她。孟祁胜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七个多月,圆滚滚的顶在前面,走路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桂娘的手臂上,慢慢地往外走。
冯安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提着她那杆白蜡杆长枪,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桂娘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城南的粥棚设在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平日里早晚施粥,接济城里的孤老和刚来的流民。今天粥棚外面黑压压地坐了一地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有,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身上带着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了,用破布条裹着,渗出来的血水把布条染成了黑红色。
一个老头坐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他面前放着一碗粥,一口没动。
孙管事正蹲在他旁边,轻声跟他说着什么。看见孟祁胜来了,孙管事赶紧站起来:“女君。”
那老头身子一震,抬起头来。他看见孟祁胜挺着大肚子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
“女君!求女君救救我们青溪县的百姓啊!”
他这一跪,后面那一百多个人全都跪下了。有人哭出声来,有人趴在地上磕头,有人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孟祁胜快步走过去,弯腰去扶那老头:“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头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着木头:“女君,黑风寨的人……他们不是人啊!上个月初八,天还没亮,他们就从山上冲下来,有好几百号人,拿着刀,举着火把……我们青溪县没有城墙,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他们冲进家里就抢,抢完了就烧,烧完了就杀……我儿子,我儿媳,我孙子……”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红着眼眶说:“女君,我是青溪县人。黑风寨的人每年都来抢,以前只是抢粮抢牲口,抢完就走。今年不一样了,他们来了就不走了,占了县城,说要当大本营。我们里正去跟他们说理,他们一刀就把里正的胳膊砍了……”他指了指地上的老头,“孙里正的胳膊就是被他们砍的。”
孟祁胜这才注意到,老头的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下面鼓鼓囊囊的,包着厚厚的草药,草药外面渗出一片黄水。那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水和脓水浸得发黑。
年轻后生继续说:“他们在县城里烧杀抢掠,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县里的粮仓被他们搬空了,县衙被他们烧了,学堂的先生被他们挂在树上活活打死……女君,我们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才跑到栗城来的。”
他身后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起来:“我男人……我男人就是被他们杀的……他们冲进家里,我男人挡在门口,被他们一刀捅在肚子上……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血从肚子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另一个妇人尖声哭道,声音劈了岔,尖得像指甲刮过陶器,“我邻居家的孩子才六岁,跑得慢了一点,被他们一箭射死在街上……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白白胖胖的,见人就叫婶子……”
“他们把人绑在树上,活活烧死……”
“他们把年轻女人拖走,拖到山上去,再也没回来过……”
哭声此起彼伏,粥棚外面乱成一团。那些从青溪县逃来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像是怕他们突然就不见了。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旁边没有大人。
孟祁胜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哭声,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收紧。肚子里那个小的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有点急,像是在里面蹬了一下腿。她轻轻地抚了抚,安抚着肚子里的孩子,也安抚着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百多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身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他们是走了八十里路逃到栗城来的,有的人脚上的鞋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孙管事。”孟祁胜的声音忽然响起,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
“给青溪县的乡亲们安排住处。受伤的送去医馆,让孙大夫好好治。有孩子的,多发一份口粮。”
“是。”
她转向那个老头:“孙里正,你们先在栗城住下。安心养伤,什么都不要想。”
老头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女君,那黑风寨……”
孟祁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对周统领说:“你跟我来。”
回到书房,孟祁胜把门关上,走到舆图前面。
周统领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周统领,黑风寨你知道多少?”
周统领摇了摇头:“只知道有这么一伙土匪,在南山一带活动。具体在哪个山头,有多少人,路怎么走,都不清楚。南边的山太大了,沟沟岔岔的,藏几百个人根本找不到。”
他看着舆图,皱起了眉头:“青溪县在南边八十里,再往南就是连绵的山。黑风寨应该是在那片山里。但具体在哪儿……没有向导,我们进不去。”
孟祁胜没有说话。她看着舆图上的那片山,目光落在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舆图上什么都没有标注,只有一片代表山地的阴影。
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她知道那条峡谷有多窄,知道那条小路从哪儿上山、从哪儿绕过去、从哪儿能摸到寨子的后门。她知道寨子里的粮仓在什么位置,知道寨子里的匪首住在哪间屋子。
她知道,因为她见过。在那些她从来不去想的记忆里,在黑风寨的人冲进栗城的那一夜之后,她用了很多年去查,去问,去把每一个细节都弄清楚。她问过从南山逃出来的流民,问过被黑风寨抓去又逃出来的女人,问过在山里打过猎的老猎人。她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黑风寨的位置、地形、兵力、布防。
她用了两辈子记住这些东西。
“我知道在哪儿。”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周统领愣住了:“女君,您怎么知道?”
“之前有流民到栗城来,跟我提过这个地方。”孟祁胜说,手指在舆图上那个位置点了一下,“他说黑风寨藏在两条山沟交汇的地方,正面是一条很窄的峡谷,只能走一个人,两边都是悬崖,易守难攻。后面有一条小路,从山脊上绕过去,也要走半天。寨子不大,但很隐蔽,外面用树枝和茅草遮着,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周统领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哪个流民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孟祁胜看着他,“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路怎么走。”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栗城往南,过青溪县,再往南走四十里,进山。进山之后沿着一条河沟往里走,走大约两个时辰,会看到两座山夹在一起,中间有一条缝,那就是峡谷的入口。从峡谷进去,里面有一片平地,寨子就在那片平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周统领:“这条路,我记得很清楚。”
周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孟祁胜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他觉得这个时候不该多问。他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舆图上她指的那个位置。
“有多少人?”孟祁胜问。
“黑风寨?具体人数不清楚,但听青溪县那些人说,有好几百号人,至少三百往上。”
“你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周统领挺了挺胸:“五千新兵,队列已齐,兵器已配。虽然还没上过战场,但操练了这一个月,基本的阵型、号令都熟了。”
“三千人够不够?”
周统领想了想:“打一个寨子,三千人绰绰有余。但问题是地形——如果真像女君说的那样,正面只有一条窄峡谷,人多了也展不开。不如选精兵,从正面佯攻,再派一支奇兵从后面绕进去。”
“你打算怎么部署?”
周统领走到舆图前面,手指沿着她刚才画的那条线走了一遍,又在那片山区的位置停下来,想了想,说:“女君,如果后面真有一条小路,我带五百精兵从后面绕进去,先控制寨子后门,放火烧他们的粮仓和营房。正面派两千五百人,等火起之后发起进攻。前后夹击,他们必定大乱。”
孟祁胜点了点头。这个部署,和她想的一样。
“那就这么办。你去点兵,准备干粮,明天一早出发。”
“是。”周统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女君,那个……您说的那条小路,能不能找个人带路?我派人先去探探……”
“我带你们去。”
周统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女君!”他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您这身子——七个多月了!山路难走,万一有个闪失——”
孟祁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周统领,你说黑风寨藏得深不深?”
“深。”
“你说没有向导找不找得到?”
“……找不到。”
“那你说,除了我,谁能带你们找到那条路?”
周统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是这些日子没睡好的痕迹。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周统领低下头。
“我这就去点兵。”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地响着,越来越远。
孟祁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花圃里的月季上,照在廊下晾着的草药上,照在元春手里正在缝的小衣裳上。崔夕婳蹲在花圃边,跟小荷学着给月季剪枝,两个人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冯安和在院子另一头练枪,枪尖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动作比前几天流畅了不少,刺出去的枪不再抖了。
一切都好好的。安安静静的,好好的。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很轻,像是伸了个懒腰,又像是翻了个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七个多月了。还有不到两个月,这孩子就要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
在那些她从来不去想的记忆里,在这个时候,她已经生了。早产,孩子瘦瘦小小的,哭起来像只小猫。她躺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连翻身都翻不了。然后黑风寨的人来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哭喊声、喊杀声、火烧房屋的噼啪声——什么都做不了。
她睁开眼睛。
阳光还在。花圃里的月季还在。廊下的草药还在。冯安和的枪尖还在闪。
一切都好好的。
这一世,不会让那些人来了。
她低下头,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连站在门口的桂娘都没有听清。
“这一世,阿娘护得住你。”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那本农书。书页翻到一半的地方,是她之前看到的那一页,讲的是怎么在贫瘠的土地上种豆子。她把书页抚平,继续往下看。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直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