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士兵盘查了他很久,问了好几遍来意,又派人去通报了元春,这才放他进来。
周镜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城。
街道很宽,很直,两边的房子整整齐齐的。街上有来来往往的人,有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叫卖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他来过栗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栗城,城墙矮矮的,城里只有一条像样的街,冷清得很。现在这座城,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栗城,已经完全是两个地方了。
他站了一会儿,跟着引路的人,往城中心走去。
孟祁胜在书房里见的他。
她靠在榻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肚子圆滚滚的,把衣裳撑得绷绷的。桂娘站在旁边,冯安和站在门口,手里按着刀。
周镜走进来,看见她的样子,目光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站定,行了个礼。
“表妹。”
孟祁胜看着他,笑了:“表兄,好久不见。”
“两年了。”周镜说。
“坐吧。”孟祁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怎么想起来栗城了?”
周镜坐下来,沉默了一瞬,说:“听说你把黑风寨端了。”
孟祁胜挑了挑眉:“消息传得这么快?”
“外面都在传。”周镜说,“说栗城女君带着七个多月的肚子,亲自上阵,两箭射死了匪首。三百多人的寨子,一个不留。”
孟祁胜笑了笑:“传得夸张了些。”
周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我这次来,是想在栗城待一阵子。卫殷那边没什么事,我想出来走走。”
孟祁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行。你想待多久都行。正好,我有些事情想找个人商量。”
周镜微微一愣:“什么事?”
孟祁胜从榻边的矮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周镜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画都很稳。
纸上写着:
“一、城防。加固城墙,增建角楼、瓮城。东扩工程即日开工,征流民三千人参与筑城,管饭发饷。”
“二、民生。扩建医馆,增招大夫、药童。在城中增设粥棚三处,每日早晚施粥,确保无人饿死。”
“三、学堂。增设算学、农学、工学三科。不拘门第,凡栗城百姓子弟,年满六岁至十五岁者,皆可入学。另设工匠学堂,招募流民中有手艺者任教,传授织绢、烧砖、打铁、制陶、木工等技艺。”
“四、工商。鼓励开设作坊,凡在栗城开设织坊、窑坊、铁坊、木坊者,三年之内免其赋税。由官府出资,招募流民中的工匠,先办官营作坊,待民间资本跟进后再逐步退出。”
“五、流民安置。凡来投者,登记造册,安排住处。无田者分给东扩新区荒地开垦,无业者招募入官营作坊做工。有一技之长者,优先录用,酌情加饷。老弱病残者,由义仓供养。”
“六、招贤。张贴告示,招募流民中有识之士。凡通晓农事、水利、建筑、医术、算学者,不拘出身,皆可至官府登记,量才录用,给予俸禄。”
“七、修路。东扩新区内,仿鄞州棋盘之制,先修大街三条,南北走向两条,东西走向一条。大街宽三丈,两侧各留一丈人行道,路面铺石板,下设排水暗渠。”
周镜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越慢,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孟祁胜。
“这是你写的?”
孟祁胜点点头。
周镜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表妹,你这是要建一座新城。”
孟祁胜笑了:“不是新城。是把栗城建得更好。”
周镜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城防、民生、学堂、工商、流民安置、招贤纳士、修路——”他一项一项地念出来,然后抬起头,“七件事,每一件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但你每一件都想得很细。学堂分三科,工匠学堂,官营作坊再退给民间——这些法子,不是随便想想就能想出来的。”
孟祁胜笑了笑:“我想了很久了。”
周镜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七件事,顺序可以调一调。流民安置放在最前面,人来了要先安顿好,才能谈其他的。学堂和工商可以并行,不必分先后。修路要排在城防之后、其他之前——路不通,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孟祁胜:“还有,东扩新区的地,不能白分。要定个章程,什么人分多少地,分的地几年之内不许卖,种什么、怎么种,都要有人管。不然过两年,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白忙一场。”
孟祁胜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还有呢?”她问。
周镜想了想,又说:“工匠学堂这个想法好,但不能只靠流民里那些工匠。得派人去外面请,请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师傅来教。织绢的、烧砖的、打铁的、制陶的——这些手艺,外面有的是老师傅。请一个回来,能带出一批徒弟。一批徒弟学会了,就能开作坊。作坊开起来,东西做出来,卖到外面去,银子才能流进来。”
他顿了顿,又说:“银子的事,你写的是免三年赋税。这个可以,但三年之后呢?作坊开了三年,该交税了,交多少、怎么交,要提前定好。不然到时候又是一笔糊涂账。”
孟祁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表兄,你是专门来给我挑毛病的?”
周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挑毛病。是觉得你这七件事,件件都是好事,但件件都要有人去盯着、去管着、去落到实处。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孟祁胜靠在榻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呢?”
周镜看着她,认真地说:“所以我留下来,帮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办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桂娘站在旁边,看看孟祁胜,又看看周镜,没有说话。
冯安和站在门口,手里按着刀,眼睛盯着周镜的背影,耳朵竖得高高的。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她说,“那第一件事——东扩工程,你先去盯着。流民安置的事,你也一起管着。学堂和工商的事,等东扩那边上了正轨再说。”
周镜点头:“好。”
孟祁胜从榻边的矮桌上又拿了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东扩新区的草图。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明天再说。今天赶了那么远的路,先去歇着。”
周镜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图上画着栗城现在的城墙,方方正正的,然后在东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把原来的东墙包进去。新扩出来的区域里,标注着“新坊”“民宅区”“学堂”“医馆”“作坊区”,旁边还注着“仿鄞州棋盘之制,大街三条,宽三丈”。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好。明天我去东边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表妹。”
“嗯?”
周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说:“你在山上那两箭,射得好。”
孟祁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表兄也会说这种话?”
周镜没有笑。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黑风寨盘踞南山十几年,周围多少村子被他们祸害过。多少官军去剿过,都没剿成。你带着五千新兵,七个多月的肚子,亲自上阵,两箭定了乾坤。那些士兵看你的眼神,不是看女君的眼神。”
孟祁胜看着他。
“是看主帅的眼神。”周镜说,“你以后,不用担心没人替你卖命。”
他说完,转身走了。
冯安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天没动。
桂娘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冯姑娘,人都走远了。”
冯安和脸一红,梗着脖子说:“我、我又没看他。”
桂娘笑了:“我也没说你看他啊。”
冯安和的脸更红了,转身跑出去了。
孟祁胜靠在榻上,看着门口,笑了。
桂娘走过来,给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女郎,您真放心把那些事交给他?”
孟祁胜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桂姨,他是我表兄。而且——”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有大才。治城、管民、理财、安顿流民,这些事情他比谁都懂。有他在,那些事能办得更好。”
桂娘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孟祁胜笑了笑:“而且,他会知人善用。哪件事该交给谁办,谁靠得住谁靠不住,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些事交给他,比我一个人硬撑着强。”
桂娘叹了口气:“行吧。您说行就行。不过今天您得好好歇着了。从伤兵营到安置处,又见了周公子,折腾了一整天。您这腿还要不要了?”
孟祁胜笑着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像是在翻个身。
“快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