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法反驳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无奈。
“那您得答应老奴,”她说,“多带些人,走慢些,山上不能过夜,当天去当天回。要是累了就歇,不能硬撑。还有,得裹严实了,不能吹风——”
孟祁胜笑了:
“好。都听您的。”
桂娘还想再说什么,外面传来脚步声。
和夏探进头来:
“女郎,宋老伯他们来了。”
孟祁胜点点头:
“让他们进来。”
宋老伯带着几个老把式进来,看见孟祁胜靠在榻上,都有些拘谨。
“女君,您身子好些没?”
“好多了。”孟祁胜笑了笑,“叫你们来,是有事商量。”
老伯点头:
“女君您说。”
孟祁胜让桂娘把那本旧书拿过来,翻到那一页,递给孙老伯。
他接过来看了看,挠头:
“女君,这……这写的啥?老奴不识字啊。”
孟祁胜笑了,把书接回来,指着上面的字念给他们听:
“洋蔓菁,又名菊芋,耐旱耐瘠,种一次可收三五年。块茎富含淀粉,煮食蒸食腌食皆可活人。沙地坡地皆可种,不占良田。”
几个老农眼睛都亮了。
“还有这东西?”
“在哪儿?”
孟祁胜指了指舆图:
“就在青石山上。早年野生的,后来没人管,应该还有。”
他激动得直搓手:
“那还等啥?老奴带人去挖!多去些人,把山翻一遍!”
孟祁胜摇摇头:
“您去没用。那座山我去过,只有我知道路。”
“女君,您是说……”
孟祁胜点点头:
“我亲自去找。”
宋老伯的脸色也变了。
“不行!女君您这才生了几天?怎么能上山?!”
旁边几个老农也急了:
“是啊女君,您身子要紧!”
“让咱们去,翻山也给您翻出来!”
孟祁胜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你们听我说。”
几个人安静了。
孟祁胜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
“在这之前,你们先把别的种下去。谷子、糜子、荞麦、高粱,一样一样,按我之前说的,分地种。”
她看向宋老伯:
“宋叔伯,您是老把式了,这些您都懂。您带着他们,把该种的都种上。等我把洋蔓菁找回来,咱们再找个地方试种。”
他还想再劝,可看着孟祁胜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女君……您这是何苦……”
孟祁胜笑了笑:
“苦什么?跑一趟山而已。能救人的东西,多跑几趟也值。”
宋老伯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脸色还白着,却已经想着上山找东西救人的女君。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站起来,对着孟祁胜深深作了一揖。
“女君……您是菩萨心肠。”
旁边几个老农也跟着站起来,作揖。
孟祁胜摇摇头:
“不是菩萨。只是见过饿死的人,不想再见一次。”
谷子种下去了。
糜子种下去了。
荞麦和高粱也种下去了。
老农们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发芽的苗,脸上有了笑模样。
周老伯蹲在田埂上,一边看苗一边念叨:
“这谷子好,这糜子也好……等女君把那洋蔓菁找回来,咱们再找个地方种上……”
旁边一个老农问:
“老宋,你说那洋蔓菁,真那么神?”
他想了想:
“女君说的,应该错不了。”
另一个老农说:
“可女君这身子,还没出月子呢……”
几个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女君说行,那就行。咱们把地种好,等她回来。”
孟祁胜靠在榻上,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厚衣裳、软底鞋、水囊、干粮、那本旧书。
桂娘在旁边一样一样检查,嘴里还在念叨:
“这衣裳够厚,山上风大。这鞋底软,走山路不硌脚。干粮带够,水也带够……”
孟祁胜笑着听她念叨,也不反驳。
长昭醒了,哼哼唧唧地哭。长曦也跟着醒,两个一起哭,哭声此起彼伏。
和夏和元春手忙脚乱地哄,一个抱一个。
崔夕婳蹲在小床边,急得团团转:
“怎么又哭了?是不是饿了?”
冯安和从外面冲进来,手里还握着剑:
“怎么了怎么了?”
看见是孩子在哭,她愣了一下,讪讪地把剑放下。
“我以为是坏人来了……”
崔夕婳白了她一眼:
“这是产房,哪来的坏人?”
冯安和挠挠头,嘿嘿笑了。
孟祁胜看着她们,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桂娘走过来,轻声问:
“女郎,您真的要去?”
孟祁胜点点头。
桂娘看着她,毫无办法的说:“那老奴跟您一起去。”
孟祁胜愣了一下。
“桂姨?您在家里还得管孩子们的。”
桂娘说:“有和夏和元春在,您上山,老婆子怎么想怎么不放心。我得跟着您,要不您一头扎进山里,都不知道顾着自己的身体了。”
孟祁胜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出生起就护着自己的人,笑着说:“好 ,桂姨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