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崔夕婳正蹲在花圃边,拿着小铲子挖坑,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
小荷在旁边教她:
“崔女郎,坑要挖深些,明年开春更好种花。”
崔夕婳点点头,用力挖了两下,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白皙的面颊上粘上泥巴。
徐和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眉目认真的刨土,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崔女郎。”
崔夕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
“徐先生?你怎么还没走?”
徐和煊在她身边站定,垂下眼:
“您脸脏了。”
崔夕婳眨眨眼:
“没事一会儿回去洗脸就好了,您有什么事吗?”
徐和煊说:
“嗯,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女郎。再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了。在下想备一份薄礼送给女君的两个孩子,却不知小孩子会喜欢什么。崔姑娘天天陪着他们,能否指点再下一二。”
崔夕婳听完,笑了:
“这个我知道!长昭喜欢红色的东西,给他红色的他就笑;长曦喜欢软的,摸到软软的就安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小孩子嘛,送什么都行的。只要是用心的,他们都会喜欢的。”
徐和煊看着她。
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看着她沾着泥土的手指,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他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崔姑娘指点。”
崔夕婳摆摆手:
“不用谢不用谢。徐先生要是不知道买什么,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挑。刚好,我也想买东西送给我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
徐和煊愣了一下。
他看着崔夕婳。
崔夕婳眨眨眼:
“怎么了?”
徐和煊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崔夕婳笑了:
“那明天吧!明天咱们一起去街上逛逛!”
徐和煊点点头。
“听崔姑娘的。”
远处,小荷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低头挖坑。
数日后,边境的回信到了。
孟祁胜拆开信,看了很久。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准。扩兵所需粮饷,卫殷出一半。另免栗城三年赋税。”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徐和煊在旁边,轻声问:“女君,君侯怎么说?”
孟祁胜把信递给他。
徐和煊看完,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女君,这半份粮饷和赋税……”
孟祁胜摇摇头:“挺好的。”
徐和煊看着她。
孟祁胜说:“送往边境的粮再给崔家让利三分。”
徐和煊没有再说什么。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孟祁胜睡不着,披衣走到院子里。
一个人影正在月光下练枪,一招一式,又快又狠,飒飒风吹卷落叶。
孟祁胜站了一会儿,等那人停下来,才开口:
“安和。”
冯安和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表姐?你怎么出来了?夜里凉,你快回去——”
孟祁胜摇摇头,走到她身边。
“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看着冯安和手里的剑: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练?”
冯安和低下头,不说话。
孟祁胜看着她,忽然问:
“你又想他了?”
冯安和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他!”
孟祁胜笑了。
“行,不想。”
冯安和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表姐,你说……他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孟祁胜看着她。
冯安和低着头,声音很轻:
“快一年了,我想去找他。”
孟祁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就去。”
天刚蒙蒙亮,军帐里已经点起了灯。
殷聿衡坐在案前,看着刚刚送来的军报。案上堆着厚厚一摞,都是各地送来的急报。
周镜立在旁边,也是一夜未睡。
帐帘掀开,一个斥候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君侯,陈国那边最新的消息。”
殷聿衡抬起头:
“说。”
成骅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国颖川郡,灾民结队抢粮,官府压不住,有三个县城已经被流民占了。郡守逃了,剩下的百姓……逃不出来的,都死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殷聿衡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军报。
周镜的眉头微微皱起。
成骅继续说:
“楚国那边,攸宁女君查到傅家收买楚太后身边亲近女官,下毒害楚太后。”
殷聿衡放下手里的军报,看向舆图。
舆图上,陈国、楚国、琅琊、北燕,到处都是标红的记号——那是灾情最重的地方。
栗城在舆图的一角,被朱笔圈了出来。
那是唯一没有标红的地方。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文吏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君侯,栗城那边本月的粮饷已经发过去了。”
殷聿衡点点头。
文吏犹豫了一下,又说:
“君侯,还有一事。下面的人说,后续的粮饷……能不能缓一缓?咱们卫殷各郡今年也缺粮,库里实在不宽裕。”
殷聿衡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却让文吏心里一紧。
殷聿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周镜。
“你去一趟栗城。当面和她说清楚。”
周镜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殷聿衡看着他。
周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君侯,属下不能去。”
殷聿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镜抬起头,看着他:“辛金先生回鄞州主持后方,如今局势如此紧张,君侯身边只剩我一个。我若走了,这边万一有事……”
他顿了顿。
“栗城那边,反而是如今最安定的地方。那里有粮,有水,有兵,有徐和煊。女君把城里管得固若金汤。咱们这边若是乱了,栗城那边才会跟着乱。”
殷聿衡看着他。
周镜继续说:
“再说,栗城那边并不缺粮。咱们那半份粮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女君心里清楚,君侯也清楚。”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殷聿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舆图,看着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地方。
周镜也看向舆图。
他往前一步,伸手指向一处:“君侯,您看这里。”
殷聿衡的目光落在他手指的方向。
周镜说:“凉州,是通往卫殷的要塞之城。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
“可凉州与琅琊接壤。虽琅琊这些年不曾进犯,但据属下得到的消息,琅琊边境近来有异动。边军调动频繁,似在集结。”
殷聿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周镜继续说:“琅琊国力不强,向来不敢轻举妄动。此番异动,恐是因陈国施压。陈国若想东进,必先联合琅琊。而琅琊若出兵,凉州便是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
“凉州若失,琅琊兵马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卫殷腹地。”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殷聿衡看着舆图上的凉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凉州有守军多少?”
周镜答:“五千。”
殷聿衡摇摇头:“不够。”
他看着舆图,目光沉静:“派兵。去凉州守城。”
周镜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殷聿衡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继续看着舆图。
周镜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的天空。
晨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
他想起舆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地方——栗城。
想起那个地方里的人。
想起那个闯进他房里、抓住他衣领、狠狠吻上来的姑娘。
他闭上眼睛摇头,试图把那股说不清的纷乱理顺。
越来越乱,怎么最近总是想到她。
他叹气转身,去了校场。
还要调兵,去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