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和煊伏在马背上,伤口疼得他几乎晕过去。可他不敢停。
他必须回去。
必须告诉女君。
孟祁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哄长曦睡觉。
桂娘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女郎!徐先生回来了!”
孟祁胜猛地站起来,把孩子塞给桂娘,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府门外,徐和煊被人扶着,几乎站不住。
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身后站着三个同样满身是伤的亲兵,个个摇摇欲坠。
孟祁胜冲过去扶住他:
“先生!”
徐和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女君……凉州……变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横……杀了韩将军……”
孟祁胜的手在发抖。
徐和煊继续说:
“三百亲卫……就剩这三个……拼死送我出来……”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清明:
“我最后查到的……张横与琅琊……有所勾连……恐会开城迎敌。”
说完这句话,他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泽兰在屋里给徐和煊包扎伤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一盆盆清水端进去。
孟祁胜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桂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女郎,您先回去歇着,徐先生有泽兰在……”
孟祁胜摇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她开口:
“让人送信去边境。八百里加急,告诉君侯——凉州已变,张横勾结琅琊,请速派兵驰援。”
她快速说:
“再让人去调周统领。栗城所有兵马,即刻集结待命。”
桂娘愣住了:
“女郎,您要……”
孟祁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门里,徐和煊还在昏迷。
门外,夜色沉沉。
她轻声说:
“这一次,不会再等了。”
泽兰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子时。
她满脸疲惫,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净。看见孟祁胜站在廊下,她快步走过去,行了个礼:
“女君,徐先生的命保住了。只是伤得太重,要养很久。”
孟祁胜点点头。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脑子里全是徐和煊昏迷前说的那些话——
“张横杀了韩将军……与琅琊勾连……”
原来是这样。
原来前世凉州城破,不是因为琅琊的兵有多强,不是因为守军不够勇猛,而是有人从里面,亲手打开了那扇门。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
“桂姨。”
桂娘一直守在旁边,听见声音赶紧走过来。
孟祁胜转过身,看着她:
“去把所有人都叫来。和夏、元春、婳婳。还有周统领。”
桂娘愣了一下,没敢问,转身去了。
人很快就到齐了。
和夏抱着长昭,元春抱着长曦。崔夕婳站在旁边,眼眶还红着。桂娘站在最前面,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周统领一身甲胄,刚从军营赶来。
孟祁胜站在堂中,看着她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们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走。”
屋里静了一瞬。
桂娘猛地抬起头:“走?去哪儿?”
孟祁胜说:
“去卫殷郡府。我已经给姨母写了信,她会妥善安置你们。”
崔夕婳先反应过来:“阿胜姐姐,你呢?”
孟祁胜没有回答。
和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女郎,两个小主子还这么小,你不能……”
元春也急了:“女郎,让周统领带兵去,你留在栗城——”
桂娘已经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女君!你不能去!你疯了?!”
孟祁胜看着她。
桂娘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
“凉州已经乱了!张横叛变,韩将军死了,你现在去能干什么?!消息已经发给君侯,君侯一定会去救凉州的!你在这儿等着不行吗?!”
孟祁胜摇摇头:
“来不及了。”
桂娘愣住了。
孟祁胜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此番打草惊蛇,凉州城破就在这几日。君侯的兵从边境过去,最快也要一月。一月,什么都晚了。”
桂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孟祁胜握住她的手:
“桂姨,凉州城里,还有一万守军。那一万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是人命。凉州之后,还有玢城、安城、邕城……那些城里,也有百姓,也有孩子,也有等着亲人回家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可声音没有抖。
“若我知道凉州会破,知道那里有内奸,却因为害怕就不去——那些城里的人,还能有命吗?栗城还能自保吗?”
桂娘的眼泪流下来。
“可女君……你去了又能怎样?你只带走五千兵,你能做什么?”
孟祁胜看着她: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守一天,就守一天。”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桂娘整个人都傻了。
“女君——!”
她扑过去要扶她,孟祁胜按住她的手。
“桂姨,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桂娘,看着这个出生起就护在自己身前的老人。
“你照顾我二十年。从孟家老宅到卫殷郡府,从卫殷郡府回栗城。我受伤你守着,我生孩子你陪着,我难过你哄着,我的骑射一半都是您教的。”
桂娘哭着摇头:“女君,你别说了……”
孟祁胜没有停:“现在,我把长昭和长曦托付给你了。”
桂娘哭了。
孟祁胜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帮我照顾他们长大。让他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等他们问我阿娘去哪儿了,你就说……她们阿娘去守城了。”
桂娘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女君……”
孟祁胜握紧她的手:
“姨母一定能照顾好这两个孩子的。可桂姨,姨母再好,也比不上你。”
她哽咽着,“你是他们的桂奶奶。你得在。”
桂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祁胜看着她:
“若此事不做,袖手旁观,我此生都不会安心。我必须去。”
她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桂娘。
“桂姨,你不要再拦我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和夏去抱睡醒哭闹的长昭,她自己也哭得浑身发抖。元春把脸埋在闹着要找娘亲的长曦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崔夕婳站在旁边,眼泪流了满脸,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桂娘看着孟祁胜。
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她坚定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
桂娘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好。”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奴……不拦了。”
孟祁胜看着她。
桂娘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整个人立起身来,把她拉起来,一如当年拉着亲人都死的孟祁胜。
“女君,你只答应老奴一件事。”
孟祁胜埋首在她怀里听着。
桂娘说:“活着回来。”
“好。”
不多时,周统领面带沉色的来回禀:
“女君,五千精兵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孟祁胜点点头,她已经哄好孩子们。
桂娘抱着长昭,和夏抱着长曦,元春和崔夕婳跟在旁边。一百护卫护着马车,整装待发。
桂娘的眼睛肿着,可她已经不哭了。
崔夕婳红着眼眶,她想留下来照顾昏迷的徐和煊等他没事了再回鄞州,阿胜姐姐同意了。
长曦在元春怀里,孟祁胜走过去,最后一次碰了碰她的脸,又亲亲长昭。
“乖,去好好陪姨奶奶玩,等娘亲去接你们。”
她直起身,看向桂娘:“桂姨,你也要好好的。”
桂娘点头不语,几人上了马车。
孟祁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对崔夕婳说:“婳婳,即日起栗城关闭所有城门,戒严,等徐先生醒来,把城主印给他。”
“阿胜姐姐,你要平安回来。”
周统领还等在一旁。
孟祁胜点头抱了她一下,翻身上马,声音很稳:
“出发,急行军。”
五千精兵,跟着她,往北边去了。
冯安和站在营帐外,看着北方的夜空。
她到边境已经月余。周镜一直躲着她,除了第一天接粮草露了面,之后就说军务繁忙,再没出现。
她也不急,就在营里晃悠。和士兵们聊天,看他们操练,偶尔帮火头军烧火做饭。
士兵们都喜欢她,说冯女郎爽快,没架子。
可她知道,那个人还在躲。
今夜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慌。
远处的夜空,隐隐透着火光。
她皱起眉,问旁边站岗的士兵:
“那边是什么地方?”
士兵看了看:
“回女郎,那是西北。再往西就是凉州了。”
冯安和没有说话。她忽然很挫败她想回去。
想回到表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