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兰端着药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轻声说:
“女君,您又没睡?”
孟祁胜摇摇头:
“睡不着。”
泽兰叹了口气,把药碗递给她。
孟祁胜接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
泽兰愣了一下。
“女君,您今天怎么喝得这么痛快?”
孟祁胜把碗递还给她,嘴角弯了弯:
“快点好起来,才能快点见到想见的人。”
泽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女君,您想孩子了吧?”
孟祁胜点点头。
“想。”
就一个字。
可泽兰听出了那里的思念。
这几日,殷聿衡每天都来。
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夜里。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坐一会儿,问问泽兰情况,看看她的伤,然后走。
今天他来的时候,她正在喝药。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她把药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日好些了?”
孟祁胜点点头:
“好些了。”
他走到榻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他。
几日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眼睛底下的青黑还没消。
她忽然问:“外面的哭声……是那些百姓吗?”
殷聿衡点点头。
“他们在烧纸。祭奠死去的亲人。”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
“有多少人活下来?”
殷聿衡看着她。
“在凉州七百三十二人,在栗城五百六十八人。”
孟祁胜闭上眼睛。
就剩这么多了。
她想起那些和她一起守城的人,那些冲在她前面的人,那些替她挡箭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我想去看看他们。”
殷聿衡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伤还没好。”
“我知道。”她说,“可我必须去。”
他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坚定的眼神。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碑是新立的,立在南城门外十里。
墨青色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孟祁胜被人用担架抬着,放在碑前。
她看着那些名字。
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一个家,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碑前跪满了人。
那些活下来的百姓,那些失去亲人的孤儿寡妇,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
他们跪在那里,烧着纸钱,哭着,念着那些名字。
孟祁胜看着他们,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老校尉爬过来,跪在她面前。
“女君……”
他满脸是泪,声音沙哑:
“咱们那些兄弟……他们……他们能瞑目了。”
孟祁胜看着他。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
“冯叔,别跪了。”
老校尉不肯起来。
“女君,您救了凉州,您救了咱们……咱们……”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身后,更多的人哭起来。
哭声连成一片,在废墟间回荡。
孟祁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名字。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谢谢你们守这座城。”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襟。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他们听见了。
殷聿衡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看着她被人扶起来,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对着那块碑说话。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嘴角的笑,眼里的光更加深邃。
捷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回卫殷郡府。
第一封:凉州守住了,陈国败退。
第二封:陈国都城已破,陈国主伏诛。
第三封:女君中箭受伤,但已无性命之忧。
每一封捷报送进来,太夫人都会看很久。看完,捻着佛珠,念一声佛。
姨母天天抱着孩子不撒手,听见捷报就哭,听见女君受伤就哭得更凶。长曦被她哭得不耐烦到处跑,长昭只是不时就会悄悄的想阿娘蒙在被子里哭。
这一日,常嬷嬷进来通报:
“太夫人,攸宁女君来信了。”
太夫人放下佛珠:
“拿来。”
信纸上的话没有半分客气:太夫人,您的心意我知道,我本就是因阿胜妹妹才愿冒险救凉州,我阿姐身子不好,楚国内忧不断,您所说的,我此刻不会应,需要阿胜同意,当然,如若阿胜不愿嫁,谁也不能逼她。她真心唤我一声姐姐,我景攸宁必护她恣意。
长曦在隔壁屋里哇哇大哭,姨母哄她的声音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我就要阿娘,哥哥病了要阿娘,回栗城。必须回栗城。我带哥哥回。”
太夫人捻起佛珠,放下信,听着那哭声,嘴角弯了弯。
“长曦的性子,真像阿衡啊。”
琅琊的使臣是午时到的。
一行二十余人,为首的是琅琊谢氏闻名天下的齐青先生。
成骅进来禀报时,殷聿衡正在看舆图。
“君侯,琅琊哪个老狐狸又来了。这次……把公主也带来了。”
殷聿衡的手顿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齐青率先进来,掀袍跪伏于地姿态卑敛恭敬。
“齐青拜见殷侯。”
他身后,一个薄纱遮面的少女款步而入。
她穿着一身织金的红罗衣裙,身量纤纤,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像是含着雾气,我见犹怜。
她在齐青身侧跪下,姿态柔顺,声音软糯:
“罪臣之女夏阿娇,拜见卫殷侯。”
帐内静了一瞬。
殷聿衡没有说话。
谢齐青伏在地上,声音谦悲道:
“卫殷侯,我琅琊此番是真心归附。陈国主杀了我国太子,胁迫吾王出兵,囚禁琅琊太子妻儿。多亏殷侯解救才留下太子骨血。琅琊此番除年年进贡、永为属国之外,琅琊侯愿将膝下唯一爱女献与君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为姬为妾,侍奉君侯左右,绝无怨言。”
夏阿娇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齐青继续说:“此女年方十六,自幼习诗书、通音律,性情温顺,也是我谢氏女。若得君侯垂怜,即便谢家也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君侯不灭国之恩。”
他说完,重重叩首。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殷聿衡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终于开口:“你们是想学楚国?”
齐青一愣,抬起头来。
殷聿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我卫殷郡的门,不是什么降国公主能踏进的。”
齐青的脸色变了变,压着声音说:“君侯,是要灭了琅琊,何止于此,琅琊无辜!”
夏阿娇的肩抖得更厉害了。
殷聿衡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目露悲痛的谢齐青。
“你们觉得,一纸婚约,就能让孤不去攻打琅琊?”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想……”
“想什么?”
“琅琊百姓无辜。”
“无辜。我三万英魂无辜否?”
殷聿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那平里压着的东西,让齐青难挨,他劝过姐夫即便舍了太孙一人,也不能和陈国合作。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阿娇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罪女愿为奴侍奉君侯,只求两国安宁,百姓免于战火。”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殷聿衡。
“孤不缺女婢,公主请回。”
齐青咬了咬牙,看见成骅,忽然又叩首:“君侯若不愿娶,外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说:
“君侯座下猛将如云,强兵如雨。若君侯不愿纳公主,可否……可否将公主赐婚与君侯麾下某位将军?只要与我琅琊联姻,琅琊矿山开掘的八成铁矿和制兵巧匠尽数归卫殷,公主无论嫁与何人,我琅琊都愿接受!”
夏阿娇的脸色更白了。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帐内又安静下来。
殷聿衡看着谢齐青,看了很久。
“你们倒是会打算。”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他们。
“公主先留下。联姻之事,日后再说。”
谢齐青最后看外甥女一眼,走了。
周镜上前一步:“公主,请。”
夏阿娇踉跄的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殷聿衡站在舆图前,看着琅琊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成骅,派人盯着那个公主。”
风吹过,帐帘微微晃动。
制兵术是琅琊的命脉,好一个断尾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