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插到屋里去吧。明日给你过十七的生辰,你要不要再请谁。”
“就咱们就行,阿胜姐姐最好了。”
崔夕婳高高兴兴跑进屋,把那束花插进窗台的花瓶里。花瓶里已经有好几束花了,都是她采的,挤得满满当当。
冯安和练完剑回来,一身的汗。
“表姐,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孟祁胜看着她:
“洗了脸再吃。”
冯安和吐吐舌头,跑去洗脸。
桂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崔夕婳从屋里跑出来,又蹲到花圃边去了。
冯安和洗完脸,大咧咧地往廊下一坐,开始擦脸,动作不像个小女娘,也糟蹋了自己的好颜色,桂娘看不下去接手给她轻轻擦。
和夏拿着针线筐也开始做衣服,元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
月亮升起来了。
孟祁胜饭后慢慢悠悠的到城墙上,看着脚下的城。
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街上还有人在走,商铺还开着门,偶尔传来几声说笑。
城外,田地和夜色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只有水渠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栗城的边防,得再修。起码把半数良田保住。周边九个村落,远处四个县,也要想办法连起来,好好护着。
更远处,军营里也有灯火,星星点点。
和夏站在她身后给她披上披风。
“女郎,起风了,回去吧。”
孟祁胜点点头。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眼前这座城。灯火通明,安宁祥和。
她一定能保得下。
栗城的春天快过完了。
五百人的征兵令发出去,才五天。
名册上已经记了一千多个名字。
她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桂姨。”
桂娘走过来。
“女郎?”
孟祁胜把名册递给她。
桂娘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怎么这么多?”
孟祁胜笑了。
“我也不知道。让人去问问。”
周统领站在校场边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有点懵。
三天前,这里还只有几百个来应征的。他把名字记下来,让人回去等消息。
第二天,来的人翻了一番。
第三天,翻了两番。
今天——
他看了看面前乌压压的人头,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一千五。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声音发飘:
“统领,这……这怎么弄?”
周统领咽了口唾沫:
“你问我,我问谁?”
人群里,一个精壮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统领,俺能打仗!俺在家种地的时候,一锄头能刨三尺深!”
旁边的人哄笑。
另一个年轻人挤上前:
“统领,我是从北边逃荒来的,一路要饭要到栗城。女君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活儿干。我这条命是女君的,让我当兵,我替女君卖命!”
他身后,好几个灾民模样的人跟着点头。
“对!俺们也是!”
“俺们有力气,能打仗!”
周统领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点热。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下来。
“都别急。”他说,“一个一个来。名字先记上,能不能当兵,得看本事。”
孟祁胜看着最新送来的名册。
三千四百二十七人。
她把名册放下,揉了揉眉心。
桂娘在旁边说:
“女郎,这人也太多了。咱们栗城在卫殷腹地,不太用考虑兵祸,一千兵确实不算多,是可以的。这要招三千五千……”
孟祁胜说:“桂姨,你说得对。五千不多。”
桂娘看着她。
孟祁胜站起来,走到窗前。
“栗城周围四个县,都归了咱们。加上新收的那些灾民,现在栗城有多少人?”
桂娘想了想:
“一万九千三百二十五人。”
孟祁胜点点头。
“快两万人,还有陆陆续续来的灾民,万一有人来犯,怎么护?”
桂娘不说话了。
孟祁胜转过身。
“招。能招多少招多少。挑好的,能打仗的,愿意跟着咱们的。”
她顿了顿。
“既然民众有报效的心,招,就招五千。”
窗外,阳光正好。
孟祁胜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
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事。
前世这个时候,栗城也在。
可那时候的栗城,没有兵,没有粮。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城,看着州县里的土匪一波一波地来抢。今天抢东村,明天抢西村,后天又来了县城的恶霸,带着人把粮仓搬空。
她护不住。
一个人都护不住。
那些跟着她的人,那些信她的人,那些把命交给她的人——
一个个死在她面前。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阳光还是那样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这一世不一样了。
大量征兵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更多了。
不仅有栗城本地的青壮,还有周边几个县的年轻人,还有那些被栗城收留的灾民。
校场边上排起了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三里外。
周统领带着十几个老兵,一个一个挑。
“你,过来,跑两步看看。”
“你,举起这块石头。”
“你,会使刀吗?耍两下看看。”
队伍慢慢往前挪。
被选上的,喜滋滋地站到另一边。
没选上的,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有人边走边回头,不甘心地喊:
“统领,我力气大!我再试试!”
周统领头也不回:
“力气大有什么用?要的是能打仗的。回去练练,明年再来!”
一个灾民模样的年轻人被选上了,站在入选的队伍里,眼眶红红的。
旁边的人问他:
“兄弟,你哪儿来的?”
他哑着嗓子说:
“北边。逃荒来的。一家七口,就剩我一个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一家五口,就剩我跟我弟弟。弟弟还小,养在灾民棚里。我当兵,能领粮,能分地,就能养活他。”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
“女君好。跟着女君,能活。”
灾民营在城东三里,搭了一片窝棚。
孟祁胜让人在那里设了粥棚,每天两顿稀粥,保证不饿死人。能干活的,安排去修路、挖渠、开荒。不能干活的,老人孩子,也有一口饭吃。
这天傍晚,粥棚前排着队。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端着碗,颤巍巍地往前挪。旁边一个年轻人扶着他。
“爹,您慢点。”
老头点点头,眼睛盯着前面的粥锅。
轮到他们的时候,盛粥的婆子多给了半勺。
老头愣了愣。
婆子说:
“老人家,多吃点。养好了身子,明年也能下地干活。”
老头的眼眶红了。
他端着碗,走到旁边蹲下,一口一口喝着粥。
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年轻人蹲在他旁边,轻声说:
“爹,咱在这儿安家吧。不回老家了。”
老头没说话。
只是点点头。
又一份名册送进来。
五千二百一十三人。
孟祁胜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弯了弯。
桂娘在旁边说:
“女郎,五千兵,可不少了。”
孟祁胜点点头。
“是不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春枝绿叶,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明媚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