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照在晒谷场上,让人脸上都带着些暖意。
各村的老农、管事、青壮,乌压压的一片。不少乡亲都找到相熟的人,几人或蹲或站着,低声说着话,眼睛还要悄悄打量,穿着粗布衣裙,包着花布头的好看女君。
孟祁胜蹲在人群中间,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捧土、几粒种子、一把锄头。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开口:
“今年收成好,大伙儿都辛苦了。”
底下有人带头喊:“俺们女君带的好,不辛苦!”
众人笑起来。
孟祁胜也笑,朗声说:
“收成好,不能光靠天。地怎么伺候,活儿怎么干,都有讲究。今天把大伙儿叫来,就是把我孟家农经知道的那些,都说说。”
一个老农愣了愣,问:
“女君,您是要讲孟氏农经?”
孟祁胜点头。
老农又说:“那您……就这么教给我们了?”
孟祁胜看着他,笑了笑。
“东西放在那里,就是让人学的。学会了,才能回馈给土地。土地回馈给我们的,就是最好的礼物。”
老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当年老孟君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藏私,见人就教……”
“是啊,老孟君在的时候,咱们日子好过……”
“女君跟老孟君一样……”
孟祁胜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蹲下去,抓起那把土。
“来,我先说说这地怎么翻……”
她讲了一下午。
从翻地讲到沤肥,从沤肥讲到选种,从选种讲到浇水。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什么活儿怎么干最好,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讲。
底下的人听得入神,有人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记,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干脆蹲到她旁边,恨不得贴着脸看。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才停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都琢磨琢磨,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众人这才散了,边走边议论。
“女君真是……什么都教啊。”
“那可不,跟老孟君一模一样。”
“咱栗城有女君,是咱的福气……”
孟祁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远。
和夏走过来,给她披上外裳。
“女郎,回去吧,起风了。”
孟祁胜点点头,摸了摸肚子。还是这样的生活,心里确实是踏实的。
屋里点着炭盆,暖洋洋的。
桌上摆着几叠红纸,写着各色名目。桂娘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念,和夏和元春在旁边核对东西。
“殷崔夫人,虎貂皮袄一件,药材两匣,栗城特产四色。”
元春点头:“都备齐了。”
“崔家,粮种三袋,新米三车,栗城老酒六坛,山货三箱。”
“给殷太夫人的,抹额一件,药材两匣,山珍一箱”
桂娘顿了顿,看向孟祁胜。
“卫殷侯那边……”
孟祁胜手上动作没停,正在叠那件抹额。那是她亲自画的样子,元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素净又暖和。
她声音平平的:“按规矩送。”
桂娘点点头,继续念。
单子念完,东西也核完了。
桂娘又问:“信都写好了?”
孟祁胜指了指桌上那几封信。
“给大舅的信,让送礼的等大舅回信。”
桂娘点头,把那几封信收好,和礼单放在一起。
元春忽然说:“女郎帮我给殷乾捎上我做的冬衣和护甲。”
孟祁胜看她一眼,笑着说:“不捎封信。”
元春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不了,没什么想说的。”
孟祈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忙起事情来,最是难解是心结。
会好的。
第二天一早,年礼装车,驶出栗城。
孟祁胜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东风瑟瑟日更凉。来年要更努力把日子过好,她摸了摸肚子,转身回去。
姨母收到皮袄和信的时候,正在屋里发呆。婆子把东西捧进来,说是栗城送来的。
姨母愣了愣,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字迹是阿胜的。说她在栗城一切都好,让姨母保重身体,天冷了多加衣裳。
姨母看完信,又看那件皮袄。
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
婆子慌了:“夫人,您别哭啊……”
姨母不听,抱着那件皮袄,哭了一夜。
第二天,她把皮袄叠好,放进箱子里,谁也不让看。
只是念叨了一句:
“这是阿胜第一次没在我身边过年……”
太夫人收到抹额的时候,正在窗边捻佛珠。
常嬷嬷把东西捧进来,说了栗城来人送年礼的事。
太夫人放下佛珠,先看信。
信里只说一切平安,请祖母保重身体。
太夫人看完,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又拿起那件抹额,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回不来了。”她说。
常嬷嬷宽慰道:“能记挂着您老人家,就好,孟女郎是有孝心的,您看这针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太夫人把抹额放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唉,今年各院自己过年吧,都不必凑了。”
常嬷嬷看出老夫人心情不好,再不说什么,低头应了。
攸宁收到年礼的时候,正在看书。
青黛把东西捧进来,说栗城送来的。
攸宁放下书,先看那几本游记,翻了翻,又看那些小玩意儿——几块好看的石头,一包栗城特有的干果,还有一踏压干的花笺。
她嘴角弯了弯。
“阿胜妹妹有心了。”
她对青黛说:“去好好准备回礼,把我寻的种子也送去。”
青黛应了,又问:“女君,今年这阖府似是打算过年一切从简……”
攸宁看着窗外随风乱舞的枯叶,拿起本阿胜松的游记说:“承平居关起门照常过,把红包给大家备足三倍,今年都辛苦了。”
殷聿衡收到年礼的时候,正在议事厅里看军报。
亲卫把东西捧进来,说是栗城送来的年礼。
殷聿衡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盒子,看了片刻。
然后打开。
里面是几样寻常东西:栗城的特产、两袋干果山货。
他把那盒东西推到案角。
继续看军报。
荀玖水在旁边拿过干果,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可看君侯紧促的眉头,也就谢了想说话的心。
过了一会儿,殷聿衡自己开口:
“军中的年礼,按规矩发给军户。”
就这一句。
栗城中,尤其是各村各户也开始互相送年礼。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把干菜、一篮子鸡蛋、一条腌鱼、一坛自家酿的酒,也都是份吉祥福气。
孟祁胜府里几个库房都满了,偏偏老农们送来的,都是自家的心意,一筐红薯、两把晒干的野菜、一小坛子自家腌的咸菜。东西不值钱,可每一样都让人拒绝不了。
和夏无奈的把东西先摆在廊下,去收拾新的房间当库房,这么多东西一溜儿排开,看着热闹得很,尤其是活鸡活鸭,还有两只小猪仔,和母羊。
崔夕婳跑来跑去,挨个看,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
“阿胜姐姐,这个能吃吗?”
“阿胜姐姐,这个闻着好香!”
“阿胜姐姐,这猪仔真可爱!”
孟祁胜靠在门边,看着她跑来跑去,嘴角一直弯着。
午歇后,天降大雪。
孟祁胜站在廊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忽然下令:
“让栗城上下,把这些积雪都收起来。”
桂娘愣了愣:“收雪?”
孟祁胜点头:“存进缸里,放地窖。雪水能养地,开春浇下去,庄稼长得壮。”
收到女君令的老农们不懂,但是孟女君是孟家人。
既然女君说存能让庄稼长得旺,那就存,全存起来。
家家户户拿出缸、瓮、桶,把雪一铲一铲装进去,一缸一缸往地窖里搬。
没几天,每家每户的地窖里,都堆满了雪水。
孟祁胜又说:“把渠挖宽挖深,从河边引水,省力。”
众人领命,组织人手去挖。
有人嘀咕:“这渠挖这么宽干啥?往年没这么宽,不也够用?”
孟祁胜听见了,还是笑笑:
“今年够,明年不一定。挖宽些,有备无患。”
众人点头,继续挖。
和新年一同热闹的是,田间地头上辛勤挖渠的农户。
栗城这几日不收摊位税,大街小巷里热闹的紧,卖什么的都有。孟祁胜带着崔夕婳出来走走。
崔夕婳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小荷跟她很紧,怕她跑丢了。和夏和元春跟在孟祁胜身后,护着孟祁胜别被人挤着。
走到酒楼附近,前头忽然一阵喧哗。
“哎呀!要打起来了!”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娇小的姑娘。
一身墨绿色劲装,个子不高,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腰间空空,可她的手下意识一直往腰间摸,像是在找武器。
她面前站着一个锦衣公子,油头粉面,叉着腰,一脸嚣张。身后还跟着四个家仆模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