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闻着栗城田间的麦香,一来一回也不过才过去十日,孟祈胜从卫殷回到栗城是晚上,她躺在桂娘给她布置的舒服的卧床上。
万籁俱寂的心,长舒了一口气,摸着肚子睡着了。
秋末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
起床的孟祁胜靠在床边,拉着崔夕婳的手,看着她。
“婳婳,告诉姐姐,这几天你在这里住得惯不惯?”
崔夕婳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惯!这里什么都好。”
她开始一件一件数:
“这里的天比家里蓝,水比家里甜,地也比家里的软——我试过,蹲着挖东西不累。”
孟祁胜忍不住笑了。
“你还挖东西了?”
崔夕婳点头。
“嗯!小荷带我去的。”她指了指院子里,“就是桂娘安排照顾我的那个姐姐。她说春天有荠菜,夏天有马齿苋,秋天有野菊,冬天也能挖到些根茎。我什么都想试试。”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
“比在家里好太多了。在家里,我连院门都不能随便出。这里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蹲地上就蹲地上,想笑就笑,没人管我。”
孟祁胜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那就好。”她捏了捏崔夕婳的手,“有什么想要的,缺的,都告诉姐姐。”
崔夕婳摇头。
“什么都不缺。姐姐,这里每个人对我都好。我每天都能看到好多新奇的东西,院子里那棵枣树,我天天去看它什么时候熟……”
她说着说着,脸上全是笑。
孟祁胜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那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孟祁胜问,“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姐姐说。”
崔夕婳想了想。
“开心的事好多……哦对了,前两天我救了一个人。”
孟祁胜看着她。
崔夕婳说:“是一个书生,在街上被人欺负,打得可惨了。他蜷在地上,衣裳破破烂烂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些人打他,他也不躲,就那么挨着。”
她顿了顿。
“我让人把他救下来了。问了几句才知道,他是个读书人,家里穷得连书都读不起,想借书看被人赶出来,那些人嫌他碍眼就打他。”
她抬起头,看着孟祁胜。
“阿胜姐姐,你能帮帮他吗?让他好好把书读了。他看起来……可真可怜。”
孟祁胜看着她。
看了片刻,点点头。
“好。你把他的名姓住处告诉我,我让人去办。”
崔夕婳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日子慢慢的过,孟祈胜越发懒了,各村管事、里正、老农们陆续来了,乌压压站了一排。
才看见孟祁胜出来,众人纷纷行礼,脸上都带着笑。
“女君安好!”
“女君身子可大好了?”
“女君,今年收成好得很呐!”
孟祁胜笑着压了压手,让大家静下来。
“田间事都忙完了?”她问。
“忙完了忙完了!”一个老农扯着嗓子喊,“今年风调雨顺,比去年多收了六成!”
众人纷纷附和。
孟祁胜点点头。
“那就好。秋收冬藏,老祖宗的规矩。今年的粮食,咱们就好好地收起来,再不要往外卖了。”
底下有人不解。
“女君,往年不都卖一些换钱使?今年怎么……”
孟祁胜解释:
“钱我有,但最近我手里新培育了一批粮种,此种产量比现在咱们种的要再高出不少。明年开春,我想挑几块好地试试,看看能不能种出来。”
她顿了顿。
“新东西嘛,收成怎么样,谁也说不好。万一种得好,那是大喜事;万一种不好,咱也不能让百姓饿着肚子。所以今年的粮,一颗都不要动,全存起来。明年不管新粮成不成,咱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女君想得周到。”
“对对对,有粮就不怕。”
“那新粮种是啥?啥时候能种?”
孟祁胜笑着摆手。
“不急不急,先把今年的粮收好存好。开春的事,开春再说。”
众人领命,陆续散去。
午后,孟祁胜靠在榻上,有些乏了。
和夏照例来请脉。
手指搭上去,一开始很寻常。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又摸了一次。
手开始抖。
孟祁胜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和夏看了她一眼,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掩上。
榻上,孟祁胜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和夏拉着桂娘和元春,到了外间。门关上,三个人面对面站着。
和夏的脸色是白的。
“桂姨,女郎有喜了。一个多月。”
桂娘的脸一下子变了。
元春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捡都忘了捡。
桂娘愣了片刻,然后压着声音骂:
“两个糊涂蛋!你们俩天天跟在女郎身边,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她指着和夏:
“和夏,你学了那么多年医,不就是为了照顾好女郎?那避子汤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给女郎喝下去?!”
和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桂姨,我喂了……女郎昏着的时候,我喂了三次,可她咽不下去,全流出来了……”
“那醒了之后呢?”
元春开口,声音发紧:
“桂姨,女郎醒了之后第二天就去千机阁了。那时候她那样子,站都站不稳,回来之后累得话都说不出……”
她顿了顿。
“后来我们想喂,女郎说那药太苦,不想喝。我们……我们也不敢逼她。”
和夏低着头,眼泪往下掉。
“第三次,我把药熬好了端进去,女郎说不想喝苦的,让我先放着。我就放在桌上了……后来,后来就没有了。”
桂娘猛地转向元春:
“元春!你都嫁过人了,你不能直接告诉女郎为什么要喝这个药吗?!”
元春的眼泪也下来了。
“桂姨……我张不开那个嘴……女郎那个样子,我怎么能告诉她……我……”
她说不下去了。
桂娘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了。别哭了。”
她的声音忽然稳下来。
“我去跟女郎说。这孩子留不得。留了,女郎这辈子就毁了——不嫁也得嫁。”
和夏愣住了,元春也愣住了。
桂娘转过身,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知道我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
“我年轻时候嫁过人。那男人打我,往死里打。我肚子里有过孩子,被他打掉的。打完之后,我就再也不能生,也嫁不了人。”
和夏的眼泪流下来,元春捂住嘴。
桂娘看着她们,一字一句: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谁也不能再动我的人。”
她顿了顿。
“我赵桂娘,绝不会让女郎再进那个吃人的地方。”
她转向和夏。
“你去把药备好。那种药,你知道怎么配。不要伤到女郎的身体。”
和夏点头,眼泪还在流。
桂娘转身,往内室走去。
门被推开。
桂娘走进去。
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好了所有的道理,准备好了无论如何也要让女郎把这孩子舍了。
可孟祁胜靠在榻上,看着她。
嘴角弯着。
不是苦笑。
是笑。
那种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
桂娘的脚步顿住了。
孟祁胜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桂姨,我听见了。”
桂娘愣住了。
孟祁胜的手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摸。
“真好。”
她说。
“我有自己的孩子了。”
桂娘的嘴张了张。
准备好的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孟祁胜看着她,笑容越来越大。
“桂姨,你可以陪着我的孩子长大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憧憬,像个真正开心的小姑娘:
“他们以后就能叫你桂奶奶。你教他们走路,教他们认字,给他们唱歌——就你小时候唱给我听的那首。”
她顿了顿,笑出了声:
“到时候你可不许偏心,要像疼我一样疼他们。”
桂娘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着那个笑容。
那个在卫郡从来没有过的笑容。
那个从七岁起就没见过的、真正开心的笑容。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眼睛发酸。
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握住孟祁胜的手。
那只手,放在肚子上。
还是凉的。
可她在笑。
桂娘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过了很久。
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
就一个字。
“好。”
孟祁胜看着她,笑得更开了。
桂娘没有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
在心里说:
好。
我陪着女郎。
还有女郎的孩子。
我保护你们。
桂娘握着孟祁胜的手,握了很久。
孟祁胜靠在榻上,脸上的笑还没散。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元春匆匆跑过的声音。
孟祁胜侧耳听了听,嘴角又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