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姨。”
“嗯?”
“接下来城里面各处都要严一些。”她的声音轻,却稳,“不要让消息传回卫殷郡府,更不要让卫殷侯知道。”
桂娘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只有清明。
桂娘点头。
“女郎放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阿桂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孟祁胜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刚毅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看着那个从她出生起就护在她身前的人。
她笑了。
“有桂姨在,我什么都不怕。”
元春跑出来的时候,和夏正站在廊下发愣。
手里还攥着那张刚写了一半的药方。
“和夏!”
元春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和夏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怎么了?”
元春看着她,喘着气,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别熬药了。”
和夏愣住了。
“为何?”
元春握紧她的手。
“咱们以后会有小主子了。”
她的声音发着抖,可那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像阿胜一样可爱的小主子。”
她顿了顿。
“阿胜很喜欢他。你听见了吗?她在笑。她多久没那样笑过了?”
和夏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她忽然想起刚才女郎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
“桂姨,你可以陪着我的孩子长大了……”
她想起那个语气。
那种很久很久没听过的、像小时候一样的语气。
她的手松开了。
那张药方飘落在地上。
和夏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然后她抬起头。
“那我就多准备一些养身体安胎的药。”
她的声音还有点抖,可越来越稳。
“女郎这些日子亏得太狠了,得好好补一补。”
元春点头。
“行。你说需要什么,我去给咱置办。”
和夏想了想。
“当归、黄芪、阿胶……还有……”
她一样一样数着。
元春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廊下,那张被遗落的药方,被风轻轻吹动。
没人再看它一眼。
崔夕婳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花。
太阳晒得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一朵一朵往手里攒。脚边已经放了一小束,黄的、白的、浅紫的,细细碎碎,开在秋末的田埂上,不起眼,却热闹。
她采完这一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正准备回去把这束花拿给阿胜姐姐看——
她愣住了。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
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崔夕婳眨了眨眼,认出来了。
是那天她救的那个书生。
可他今天……不太一样。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料子寻常,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衣摆整整齐齐,袖口挽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头发显然仔细梳过,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束着,一丝不乱。
脸上——
崔夕婳看过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人瘦是真的瘦,脸颊都有些凹下去了,衬得轮廓格外分明。可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阳光下甚至能看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眉眼清秀,眼窝微微凹陷,显得眼睛格外深邃。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崔夕婳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吓一跳的撞。
是别的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顿住了。唇色淡淡的,有些干裂,却衬得整个人更显得脆弱。
他就那么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明明穿得那样普通,站在那样寻常的树下。
可崔夕婳就是觉得……
他看起来,真好看。
那个人见她不说话,轻轻走过来两步。
走近了,崔夕婳才发现,他今天连指甲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被欺负的样子,蜷在地上,满身是泥,衣裳破烂。
和今天完全不一样。
可又好像……
都是他。
他站在她面前,深深一揖。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姑娘救命之恩,徐某没齿难忘。”
崔夕婳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规规矩矩行礼的样子。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
黄的花,白的花,浅紫的花,沾着一点泥,挤成一束。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把那束花递了过去。
“这花送给你。”
徐和煊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崔夕婳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一下。
可她没把手收回来,就那么举着那束花,说:
“我今天采的,本来想拿给阿胜姐姐看。但……你站在那里,看起来……怪孤单的。”
她说得磕磕巴巴,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徐和煊看着她。
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手里那束沾着泥的野花,看着她举着花的样子。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束花接过来。
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多谢姑娘。”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
可那轻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崔夕婳看他收了花,开心地笑起来。
“那你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好差事,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徐和煊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好。”
崔夕婳冲他挥挥手,转身往府里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束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笑了笑,继续跑。
徐和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看不见了。
他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
黄的花,白的花,浅紫的花。
沾着泥。
挤成一束。
他轻轻摸了摸那些花瓣,看像哪个世间最美的女郎。
门被推开,崔夕婳跑进来。
“阿胜姐姐!”
她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大把野花,黄的、白的、浅紫的,挤成一束,有些还沾着泥。
孟祁胜靠在榻上,看见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儿跑,摔了怎么办?”
崔夕婳跑到窗边,把那束花一支一支插进花瓶里,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拍拍手。
“阿胜姐姐,你看!”
她转过身,指着窗台上那瓶花,眼睛亮亮的。
“我给你采了这么多花!你看这么漂亮的花,看起来是不是心情也就很好?”
孟祁胜看着那瓶花。
插得乱七八糟的,高的高,矮的矮,有些还歪着。可那些颜色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确实让人看了心里就软。
她点点头。
“妹妹有心了。看起来确实好看,闻着还香。”
崔夕婳得意地笑。
孟祁胜又看了看那瓶花,忽然说:
“就是小花会说:明天这个漂亮的小女娘,就再也不要来啦。”
崔夕婳愣了一下。
“为什么?”
“小女娘来了,小花小命不保。”
崔夕婳眨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那我明天换一处地方!”她振振有词,“找一些别的东西,拿来送给阿胜姐姐。”
孟祁胜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行行行,你找什么都行。”
她顿了顿。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崔夕婳摸摸肚子,点头。
“有点儿饿了。”
孟祁胜朝外喊了一声:
“和夏,今天厨房做的栗子烧鸡好了没?端上来吧。”
外间传来和夏的声音:
“好了好了,这就来。”
崔夕婳眼睛一亮。
“栗子烧鸡!我最爱吃那个!”
她在榻边坐下,眼巴巴地等着。
孟祁胜看着她那个馋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专卖门给你做的,没人跟你抢。”
崔夕婳嘻嘻笑。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都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