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孟祁胜眯了眯眼,从千机阁里走出来。
门口,殷乾还站在那里。
旁边停着一顶软轿,四个轿夫候着,等着抬人。
殷乾上前一步,抱拳。
“女郎,软轿备好了。轿夫抬着走,路上好走些。”
孟祁胜看着他。
“多谢殷乾将军。”
殷乾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元春站在和夏旁边,低着头,没有看他。
殷乾张了张嘴。
“阿春。”
元春没有动。
殷乾看着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不会同意和离的。”
元春的肩膀抖了一下。
还是没有抬头。
殷乾继续说:
“你等我回来。”
元春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孟祁胜看了看元春,又看了看殷乾。
殷乾站在那里,一身衣甲,像是已经把整颗心都捧出来了。
孟祁胜轻轻开口。
“元春。”
元春抬起头。
孟祁胜看着她。
“殷乾放心吧,”她说,“元春不会舍得跟你和离的。”
她顿了顿。
“有我呢,安心去吧。”
元春的眼眶红了一下。
孟祁胜伸出手。
“来扶我上轿。”
元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和夏在另一边扶着。
两个人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软轿。
孟祁胜坐进轿里,帘子放下来。
和夏和元春跟在轿边。
轿夫抬起轿子,稳稳地往前走。
殷乾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软轿越走越远。
看着轿边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回头。
他站了很久。
直到那顶轿子转过弯,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大军,要开拔了。
太夫人坐在窗边,手里捻着那串碧玉佛珠。
一颗,一颗。
珠子滑过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
常嬷嬷走进来,在她身边停下。
“太夫人,千机阁那边有消息了。”
太夫人的手没有停。
“说。”
常嬷嬷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小女郎怎么去的千机阁,怎么跪在君侯面前,怎么说的那番话。
说崔家,说楚国,说姨母。
说崔家那个根系不能伤。
说请君侯准她归栗。
说大舅的罪状,她来收回来。
常嬷嬷说完,退到一旁。
太夫人的手停了。
那串佛珠,握在掌心,一动不动。
她看着窗外的天。
黄昏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委屈了阿胜。”
常嬷嬷看着她。
“太夫人,那咱们……好好的把阿胜女郎娶进来当女君?”
太夫人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捻动。
一颗,一颗。
很慢。
“娶?”
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
然后摇了摇头。
“若这事没发生,还能娶回来。”
常嬷嬷愣住了。
“太夫人……”
“可是,”太夫人打断她,“这事发生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以阿胜如今的心性……”
她顿了顿。
“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卫殷了。”
常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佛珠捻动的声音。
一颗,一颗。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攸宁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
窗外,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
青黛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完,退到一旁。
屋里静了一会儿。
青艾先开了口。
“崔家这事,做得太过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情绪,“那是他的亲外甥啊。怎么下得去手?”
青橘点头。
“是啊,姻亲一场,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青蒿站在旁边,轻轻摇头。
“最可悲的是,最后背下这个错的,反而是一个女子。”
几个人都沉默了。
青艾说:
“孟女郎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是去千机阁跪着,替崔家求情。她替所有人想好了退路,唯独没有替自己想。”
青橘眼眶红了。
“她怎么这么傻?”
“不是傻。”青艾看着她,“是没办法。崔家那个根系,动不得。她心里清楚,所以只能自己扛。”
青橘低下头。
“可凭什么呀?她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青黛看向攸宁。
“女君,您说……崔家这事,君侯会怎么处置?”
攸宁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你们觉得,只有崔家这样吗?”
几个人愣住了。
攸宁转过头,看着她们。
“我娘家景家,那些年比这还乱。”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父亲当年,姬妾无数,儿女成群。可他对哪个孩子上过心?高兴时赏赐些东西,不高兴时半年不见人影。”
“我母亲生下我没多久就去了。姐姐那年十岁,抱着刚出生的我,一夜之间没了娘,却从此担起了娘的角色。”
攸宁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十岁的孩子,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要学着给我喂奶,给我换尿布,夜里我哭了她抱着我哄,我发烧了她一夜一夜不睡守着我。”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护着我姐姐。”
“可我长大了才知道,我从来都是被她护着的那个。”
她顿了顿。
“女子十八嫁人,姐姐十六岁那年,为给我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嫁入楚国王府。那位王子温和软弱,在诸王子中并不出众。姐姐陪着他,一步一步,扶他登上那个位置。”
“十八岁助夫夺位,二十岁封后。”
“二十三岁那年,我父亲擅自将我许配给一个世家子弟。姐姐那时怀着身孕,听见消息后,早产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个成型的男胎。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姐姐出了月子,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父亲架空。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力一点点消失,最后在病榻上无人问津地死去。”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可我知道,那个孩子,是她心里永远的疤。”
攸宁的声音还是很轻。
“二十四岁,姐姐生下外甥。二十八岁,姐夫病逝。她带着六岁的孩子,撑起整个楚国。”
“她今年三十岁。”
攸宁看着窗外。
“你们知道三十岁的女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人回答。
“她扛了二十年。从我出生那年起,她就一直在扛。扛我的安稳,后来扛楚国的江山,扛外甥的未来。她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让我操心一分一毫。”
“就连我嫁来卫殷,她一手安排,十三暗卫是她花了多年时间替我训练的。”
攸宁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我嫁过来之后才知道,她在楚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