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苏醒
孟祁胜醒过来的时候,恍然如梦,熟悉的帐顶,元春和和夏压低的交谈。
“喂不进去,你再去熬一炉药备着。”
“行。”
一道脚步声离开,一道脚步声蹒跚的靠近。
浑身上下都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是被人碾过一遍,又泡在盐水里。尤其是腿间,疼得她连动一下都不敢,意识又开始模糊闭上看不清眼前,唇间苦涩,她不想昏。
动了动手。
有人连忙握着她伸起来的手。
她偏过头。
和夏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额头上包着伤,那白布上隐隐透出一点红。
孟祁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和夏……”
和夏看见孟祁胜睁开眼睛看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抓着孟祁胜的手,浑身都在抖。
“女郎你醒了……你醒了……”
孟祁胜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的伤,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个样子。
她轻轻握了握和夏的手。
“怎么伤成这样?”
和夏愣住了。
孟祁胜的目光越过她,看见站在门口的元春。
元春的脖子上包着白布,那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的。她站在那里,看着孟祁胜,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孟祁胜看着她。
“元春,你也是。”
她顿了顿。
“都去把药换了。”
元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看着孟祁胜,看着那个刚刚醒过来、浑身是伤、第一句话却是让她们换药的人。
和夏握着孟祁胜的手,握得很紧。
“女郎……”
孟祁胜看着她。
“去吧,换完药再回来,我没事。”
和夏想说什么。
可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头。
站起来,走到元春身边。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榻上的孟祁胜。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虽然虚弱却依然清明的眼睛。
女郎没有在强装什么,她只是在担忧她和元春。
和夏忽然觉得,那颗碎成渣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她拉着元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孟祁胜已经闭上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可她知道,女郎醒了,醒了就不会有事。
和夏和元春走到外间。
两个人坐下来,开始互相换药。
和夏拆下元春脖子上的白布,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咬着牙,给恍惚的元春上药包扎。
在拆下自己头上的白布,让元春给自己上药。
元春拿着药忽然开口:“她没事,她醒了。”
和夏点头。
“她让我们换药。”
和夏又点头。
元春眼神清亮起来直直看着她。
“和夏,那药——”
那药。
她配的那药。
女子房事后吃的,不伤身子的那种。
可女郎昏迷着,喂不进去。
她试过。
用勺子,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可女郎咽不下去,全流出来了。
她试了三次,都没喂进去。
现在女郎醒了。
可她第一句话,是让她们换药。
和夏的手继续包扎。
“一会儿端过来,我再给女郎喂。”
元春点头说:“我拿蜜饯,女郎最不爱喝苦药了。”
换完药,两个人重新走进里间。
孟祁胜看向两人。
和夏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女郎。”和夏说:“药换好了。”
孟祁胜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着元春。
“过来。”
元春走过去,在榻边蹲下。
孟祁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白布。
“疼吗?”
元春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摇头。
“不疼。”
孟祁胜看着她。
那眼神,温柔、坚定、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的。
元春低下头。
孟祁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元春,不可以再以命相搏,哪样的选择我会难受。”
主仆三人在渐落的日光里哽咽。
殷聿衡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
可落不进心里。
身后,荀玖水的声音还在继续。
“……大军先行开拔,君侯后至,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至多一两日,不能再多了,军机大事要紧,楚国太后暗部的人马,也有动作。君侯不要多留……”
殷聿衡没有回头。
“就按先生说的办。”
荀玖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收拾案上的文书,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殷聿衡还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光。
阳光很好。
照在地上,照在树上,照在来来往往穿戴出征兵甲的将士身上。
可照不进他这里。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
殷乾跑进来,单膝跪地。
“君侯,西竹别院那边——小女郎醒了。”
殷聿衡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阳光还是那样照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开拔。”
后面跟进来的刘贲在殷乾旁边看君侯。
“主公,”他忍不住问,“你不去看一下小女郎吗?”
殷聿衡没有回答。
屋外周镜的目光落在殷乾身上。
“殷乾,”他问,“西竹别院的门开了没有?你见到你家夫人了吗?”
殷乾低着头不说话。
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谁都看懂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没有人再问什么。
殷聿衡开口。
“好了,尽快开拔吧。已经耽误了一日了。”
他转身,往外走。
阳光跟在他身后,拉长他的影子。
孟祁胜靠在榻上,背后垫着软枕。
和夏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清粥,一勺一勺,慢慢喂她。
孟祁胜张嘴,咽下去,没什么味道,唇边舌头都疼,她的眉头紧紧皱着。
外面忽然传来拍门声。
“阿胜——阿胜——是姨母——你开开门——”
孟祁胜顿了一下。
她看着和夏问:“怎么回事?”
和夏低着头,手里的勺子没有停。
又舀起一勺温热的白粥,递到她嘴边。
“女郎,您先吃东西。”
孟祁胜没有张嘴。
她看着和夏说:“为什么不让姨母进来?”
和夏不说话,固执的举着那勺粥,等着。
门又响了。
“阿胜——你怎样了——阿胜……”
孟祁胜还要再说什么。门帘掀开,元春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脖子上新换的白布透出一点红。
她走到桌边,把药和蜜饯放下。
和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回过头,继续举着那勺粥。
“女郎,”她说,“先喝口粥垫垫肚子,咱们还要喝药呢。”
孟祁胜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睛,看着她紧抿的嘴角。
又看看元春。
元春站在桌边,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面。
外面的拍门声还在继续。
“阿胜——你开开门——”
孟祁胜说:“去开门。”
和夏没有动。
元春也没有动。
孟祁胜看着她们。
“我说,去开门。”
和夏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愤怒,碎了很久,又拼起来,熊熊燃烧。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不开。”
孟祁胜看向元春,元春肿着眼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回她。
“他们不配。”
孟祁胜愣住了。
看着和夏,看着元春,看着她们眼中同样的怒火。
外面,姨母还在拍门。
“阿胜——阿胜——你让姨母看看你——”
孟祁胜忽然动了,她撑着身子,要起来。
动作太急,撞到和夏的手,那碗粥被打翻在地。
瓷碗碎成几片,粥洒了一地。
“女郎!”
元春立马来扶她。
“阿胜别动——你别动——”
孟祁胜不听。
她还在挣。
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挣了两下,就软在那里。
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
和夏跪在榻边,看着那一地碎碗。
看着那些洒了的粥。
忽然,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
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掉,她看着孟祁胜,开口叫:“姐姐。”
“姐姐,我不想给他们开门。”
孟祁胜看着和夏,桂姨和和夏最守着规矩,从来都会称她为女郎。
她比自己小,本就是被孟祁胜当妹妹的,此刻看着她满脸的泪。
看着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外面的拍门声还在继续。
一下。
一下。
“阿胜——姨母求你了——”
孟祁胜的眼眶红了,她抬手擦掉和夏的泪。
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点颤的说:“可是……”她顿了顿,“可是我真的好想见姨母,我想见她。”
元春看着孟祁胜悲痛起来的眼。看着那双坚强着,慢慢红了的眼睛。
那是她的女郎。
那是她从六岁就跟着的人。
那是许久不在人前示弱的阿胜,孤苦伶仃的阿胜。
元春的眼泪涌出来。
她忽然动了。
“我去开。”
她转身往外走。
“我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声音很轻。
“女郎别哭。”然后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和夏跪在那里,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眼泪一直流。
孟祁胜靠在榻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
外面的拍门声停了。
姨母的脚步声很快到门口。
等走到孟祁胜跟前,她看到姨母满脸的泪。
姨母走在榻边,想弯腰抱孟祁胜,可看到那些可怖的痕迹,停下手哭声发抖。
“阿胜……姨母对不起你……是姨母不好……”
孟祁胜起来一些抱着姨母埋在她怀里。姨母搂住她的身子,边哭边轻拍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阿胜轻轻开口。
“姨母,不怪你。”
抱紧她的姨母,眼泪流得更凶了。
孟祁胜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姨母,大舅还在被关着吗?”
姨母的哭声僵了一下说:“阿胜,你别管了。”
孟祁胜身子后退看着她。
“姨母,我想知道。”
姨母别过脸去。
“这事你别管,好好养伤。”
孟祁胜说:“元春和和夏只愿意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说,“可我问她们大舅被怎么处理了,她们谁都不肯说。”
她顿了顿。
“姨母,你来告诉我。”
姨母低着头,不说话。
孟祁胜等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姨母才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
“关着呢。”
孟祁胜看着她。
“在哪儿?”
“澄心堂后面的柴房。”姨母的声音更轻了,“派了人守着。”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君侯打算怎么处置?”
姨母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
“可你大舅……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孟祁胜看着她。
姨母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他写了罪状,发往本家了。”
孟祁胜愣住了。
“什么罪状?”
姨母没有抬头。
“他要辞了这家主之位。”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不开口了。
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孟祁胜看着她。
看着她鬓边的几缕白头发,看着她哭肿的眼睛,看着她那个觉得对不起她痛心的样子。
孟祁胜猛地掀开被子,腿间扯到伤,疼得她冷汗冒出来。
疼。
浑身都疼。
可她顾不上。
她抓住姨母拉她,不让她动的手。
“姨母,”姨母看着她,“大舅不能这么做!不能辞了家主位!不可以!”
姨母眼睛里的泪越来越多。
前世的那个早晨,她也是这样醒过来的。
身上没有那么疼。
不是不疼,是没那么疼。
因为她没有挣扎。
她心甘情愿的配合,哭都没有哭。
后来太夫人来了。
不是来看她,是来骂她的。
“终究是个拎不清的,怎么教你都无用。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太夫人站在她面前,气得浑身发抖。
“你是姑娘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梗着脖子,跪在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