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要嫁给表哥。”
太夫人愣住了。
她继续说,声音又硬又倔:
“我就是要嫁给阿兄。大舅只是帮我。”
就这一句话。
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把崔衍摘得干干净净。
后来殷聿衡,查清原委,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自己愿意的。
是殷侯“被设计的”。
他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然后大军走了。
姨母去找他哭,太夫人去劝他。
他只是说:“她自己来的,我不娶。”
就走了,还把她赶回栗城。
再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她一直想嫁她。
那时候,崔衍没有写过罪状,还把夕婳送到郡府当殷侯姬妾,伺候姨母。
他没有辞过家主之位。
没有——
因为所有的事,都被她扛下来了。
孟祁胜的手还在抖。
她看着眼前的姨母。
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
又看看自己。
满身的伤,满身的痕迹。
和夏额头上的伤,元春脖子上的血。
那些哭喊,那些血,那些——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前世的倔,不是前世的傻。
是别的什么。
她撑着身子,坚持要下床。
“阿胜!”姨母拦住她,“你要干什么——”
孟祁胜看着她。
“姨母,我要去见君侯。”
姨母愣住了。
“你这样子怎么去——”
“必须去。”
孟祁胜打断她。
她看着姨母,一字一句。
“姨母你知道的,大舅不能辞这个家主位。”
姨母看着她。
“阿胜……”
“姨母,”孟祁胜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崔家不能没有大舅。”
她顿了顿。
“卫殷不能没有崔家。”
姨母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孟祁胜,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
姨母慢慢松开手。
孟祁胜扶着床沿,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和夏和元春冲进来。
“女郎!”
孟祁胜看着她们。
“扶我。”
和夏看着她。
看着她那个样子。
没有再劝。
她走过来,扶住孟祁胜的胳膊。
元春也走过来,扶住另一边。
两个人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西竹别院的门,终于开了。
门开了。
阳光刺进来,孟祁胜眯了眯眼。
和夏和元春扶着她,站在门口。
旁边,姨母被自己的嬷嬷扶着,还在抹眼泪。
门外站着一个人。
殷乾。
他穿着整装待发的衣甲,显然是已经收拾好准备走了。
可他站在这里。
站在西竹别院门口。
看着那扇终于开了的门。
他的目光落在元春身上。
元春没有看他。
只是扶着孟祁胜,目视前方。
殷乾张了张嘴。
“阿春,”他的声音很哑,“女郎这是要去哪儿?”
元春不说话。
和夏也不说话。
姨母只是红着眼睛流泪,被嬷嬷扶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祁胜看着殷乾。
看着他身上的衣甲,看着他腰间佩的刀,看着他那个样子。
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
“你们是要走了吗?”
殷乾单膝跪地,低下头。
“回女郎,是。大军即刻就要开拔了。”
孟祁胜点点头。
然后她说:
“起来。”
殷乾抬起头。
孟祁胜看着他。
“抱着我,我走不动。”
殷乾愣住了。
“我要立刻见到君侯。”
她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丫头扶着。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殷乾看着她。
又看看元春。
元春还是没有看他。
只是扶着孟祁胜,一动不动。
殷乾站起来。
走过去。
他伸出手,把孟祁胜稳稳地抱起来。
孟祁胜看着前方。
“走快些。”
殷乾迈开步子。
大步往前走。
和夏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元春跑回去拿东西。
崔姿被嬷嬷扶着,也跟在后面,走得跌跌撞撞。
孟祁胜忽然开口。
“姨母。”
崔姿抬起头,看着她。
孟祁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吃力,却很清晰。
“你先回去吧。”
崔姿愣住了,“阿胜——”
“一会儿我让元春和夏把我送到你那儿去。”孟祁胜说,“你来照顾我。”
崔姿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孟祁胜。
看着那个被殷乾抱着、越来越远的身影。
孟祁胜又开口。
“徐嬷嬷。”
崔姿身边的嬷嬷赶紧应声。
“女郎?”
“把姨母扶回去。”孟祁胜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一会儿就来。”
徐嬷嬷点头。
“是,女郎。”
她扶着站不稳的崔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殷乾抱着孟祁胜,大步往前走。
看着元春拿着斗笠快步小跑着去追。
看着那些人影越来越远。
直到看不见。
徐嬷嬷轻声说:
“夫人,咱们回吧。”
姨母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流着泪。
殷乾抱着孟祁胜,大步走到千机阁前。
后面,和夏和元春小跑着跟上来,喘着气。
孟祁胜轻轻拍了拍殷乾的手臂。
“放我下来。”
殷乾小心地把她放下。
她的腿一软,和夏和元春赶紧扶住。
孟祁胜站稳了。
元春拿帷帽,轻轻给她戴上。
白纱垂下,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遮住了那些遮不住的痕迹。
孟祁胜深吸一口气。
“走吧。”
和夏和元春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千机阁。
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屋里的人齐齐转过头。
殷聿衡站在上首,手边摊着行军图。荀玖水坐在侧席,手里还捏着一块点心没来得及吃。周镜立在旁边捏着一张罪己书,几个将领站在下首,正在听最后的交代。
孟祁胜站在门口。
白纱遮面,看不见表情。
千机阁的人都停下手中事务,看着和夏和元春扶着她,一左一右的走进来。
身量纤纤的女子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艰难的往前走,和夏和元春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屋子正中。
然后她跪下去。
跪得很慢。
膝盖落地的那一刻,她的身子晃了晃。
可她跪住了。
和夏和元春也跟着跪下,跪在她身后。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殷聿衡看着她。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阿兄,阿胜有些话想说。”
千机阁的人恍然,有人连忙想退出阁中。
“各位大人可以一同听一听。”
静可闻针落。
殷聿衡仔细的看着帷帽下遮掩身形的阿胜,在上首开口:““阿胜,起来说”,他的手在袖中握紧拳头。
她跪在那里,没有起来。开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家常。
“阿兄,各位大人,阿胜想跟你们说说崔家。”
殷聿衡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春天的时候,崔家二房的佃户开始翻地。崔家二舅亲自盯着,怕误了农时。那些地,种的是栗米,卫殷军中一半的粮,从那儿来。”
“夏天,崔家三舅的商队往北边走,一趟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带的是皮货、药材、战马,兵器需要的铁。那些商队走的路,是崔家几代人用命趟出来的。”
“秋天收粮,崔家上下几百口人,加上佃户,几千人,忙一个月。粮入仓,过秤,记账,装车,运往军中。阿兄吃的每一口军粮,有多半都从崔家的仓里出来。”
她顿了顿。
“阿兄,崔家的粮和军资,运输辗转,一颗也没少过,一件也没差过。”
屋里很安静。
那几个将领看着她,神色复杂。
荀玖水放下了手里的点心。
她继续说。
“阿兄知道楚国为什么乱吗?”
她抬起头,隔着白纱直直看着他。
“楚国的士族从建国初,就斗,斗了几十年。你踩我,我踩你,今天你抄我的家,明天我杀你的人。官官相护,互相倾轧,没有一家服一家,没有一家靠得住。”
她的声音很轻。
“卫楚联盟,联的是什么?是楚国那口气。那口气要是断了,楚国就散了。散了之后,阿兄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楚国,是几十个楚国的世家,各怀鬼胎,各自为政。”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身子晃了晃,又稳住。
“阿兄,卫殷七大世家,不多也不少。以前只是老卫侯属地护着的人家,现在是联络整个卫殷的网,崔家并不算势大,可它是网结,是根系。”
她继续说。
“阿兄知道姨母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殷聿衡看着她。
她的声音更轻了。
“姨母嫁进来的时候,才十六岁。崔家家训不嫁王孙,她第一个破除家训。可殷侯这个家,现在和她早没有关系了,但她把阿兄当亲儿子养,给阿兄做饭,给阿兄缝衣裳,阿兄打了胜仗她高兴,阿兄受了伤她哭。”
“她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她还是在。守着郡府,守着阿兄,守着这个和她没有关系的地方。”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阿兄,姨母是崔家嫡女,可她最亲的家人里,只有亲哥哥在世。”
屋里更安静了。
那几个谋士低下头。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崔家当家崔衍,惊才不输当世圣谋,弱冠之年就执掌崔家,手段狠厉,却是个极重视亲情的人。”
“阿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卫殷的士族,这么多年没有像楚国那样斗成一团,是因为有一个当家在那儿压着。谁想动,他都拦着。不是因为他多大义,是因为他把这个家当回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阿兄,阿胜得卫殷教导十多年。祖母教阿胜掌家,姨母教阿胜做人。阿胜能活到今天,是阿兄的家养了阿胜。”
她抬起头,看着他。
隔着白纱。
“此事,幸好阿兄没事。”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胜不追究。阿胜什么都不要。”
她顿了顿。
“请阿衡阿兄,准阿胜归栗。放了大舅舅,别让他自责了,阿胜不怪他。”
她说完,低下头。
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纱垂着,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能看见她的身子,在风中发抖。
和夏和元春跪在她身后,也低着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殷聿衡站在上首,看着她。
那几个将领大气都不敢出。
荀玖水轻轻叹了口气。
周镜别过脸去。
过了很久。
殷聿衡开口。
声音很哑。
“起来吧。”
孟祁胜没有动。
殷聿衡看着她。
“你说的我允了。”
孟祁胜慢慢看向他,如释重负的说:“谢君侯。”
隔着白纱,他看不清她。只看见她撑着身子,要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殷聿衡站起来。
和夏和元春赶紧扶住她。她站在那里,喘着气。殷聿衡看着她,看着她那个样子。
他忽然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祁胜站稳了。
她低下头,行了个礼。
“阿胜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和夏和元春扶着她,一步一步。
走得慢极了。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门口,她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
动作很慢。
很小心。
像是怕牵动身上哪一处伤。
门槛不高,可她的身子还是顿了一下。
然后另一只脚也迈过去。
她站在门外,停了一息。
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和夏和元春扶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阳光里。
荀玖水看着那扇门,轻轻开口:“君侯,这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孟女郎,把我们议了半日的难题,解决了。
殷聿衡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门。
看着她刚才跨过门槛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
“大军即刻出发,周镜你去放了崔衍,转达阿胜的话。把他的罪己书在他面前烧了。”
等我回来,阿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