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刺在元春的眼皮上,脖子上的伤也一跳一跳地疼。
她下意识抬手摸脖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走进来门的殷乾,快步往前拉住元春的手。
她勉力睁开眼时,看见殷乾跪坐在榻边,眼眶底下是青的,眼神里都是疼惜。
她看着他,似乎看了很久,他眼里的东西她在阿胜眼里也看过。
“和夏呢?”元春的声音像是藏在嗓子里。
殷乾愣了一下。
“和夏还没醒,她头上伤得有些重,大夫说要养。”
元春点点头,说:“殷乾,我们和离吧。”
殷乾的脸上的疼僵住了,眼睛里有悔有难过,还有愤怒。
“元春,为何,殷侯说会对小女——”
“我们阿胜,真可怜,没人能救她。”元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所以,我会恨你,恨自己,恨一辈子,要是没嫁你我一定会抢着送书,阿胜就不会有事。”
“元春”
元春掀开被子下床,打落殷乾的手,脖子上的伤还在疼,她不管。
“若你再拦我,我必死。”
她踉跄着走到门口,没回头。
“别跟着我,告诉我阿胜在哪儿?”
殷乾跟了几步停下,声音带着丝哑,开口:
“小女郎在荣安堂,太夫人照顾着。”
元春推开门,走出去,直到身影消失,殷乾才远远的跟着。
那道踉踉跄跄的身影,如同一棵随风摆动的兰草,步步向前。
一扇门,紧闭的门,紧紧闭着的澄心堂的那扇门。
元春捂着脖子想,她拼命想闯、却被拦下的那扇门。
耳朵里阿胜的哭喊,她知道阿胜昨夜在遭遇什么。可她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用自己的命都没能破了门。
那扇门。
一直出现在她脑子里。
关着。
一直关着。
她什么都想不了。
只能看见那扇门。
走着走着,她停下来抬起头。
荣安堂到了。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打开的门里走出个婆子,是陆嬷嬷,太夫人身边最会管理仆从的女管事。
陆嬷嬷看见失魂落魄的元春,忍住将将要脱口的劝谏说:“元春姑娘,你怎么来了?”
元春看着她,回神说:
“我来接我家女郎。”
陆嬷嬷侧开身,让出路说:“女郎在内阁”她的手往里指了指。
元春点点头,往前走停在雕花镶嵌贝壳片的门前,日光反射在她的眼中。
她的眼睛红了,门关着、她站着不敢进去。
不敢知道里面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怕。
怕进去看见的,是她救不了的阿胜。
怕那个会笑会闹、会偷偷给她塞糖吃的女郎,伤得太重。
元春就那么站着,眼泪流下来落在雨后干透的地上,她的手扣在脖子抽痛的伤口上。
血渗出来,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着。
站着。
站着。
然后——
脑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元春——救我——”
是阿胜在喊。
是夜里的声音。
是她在澄心堂外面听到的声音。
一声一声,往她脑子里钻。
“元春——救我——元春——”
元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猛地抬起头。
看着那扇门。
不是澄心堂那扇。
是荣安堂这扇。
可她什么都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阿胜在喊她。
阿胜在喊救命。
阿胜需要她。
她猛地撞开门。
门被她撞开,砰的一声响。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医女正在给孟祁胜换药,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药瓶。
太夫人坐在榻边,转过头,看见门口那个人。
愣住了。
元春站在门口。
脖子上包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的。脸上全是泪,混着汗,糊成一片。眼睛瞪得很大,却没有焦距,像是看不见任何人。
她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看着榻上那个方向,孟祁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嘴唇闭着,没有呼吸的起伏。脖子上那些红紫的痕迹,在惨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陆嬷嬷和太夫人嘴巴在动,可元春她什么都听不见。
元春看着她。
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女郎别怕。”
又走了一步。
“元春来了。”
再走一步。
“元春来接你走。”
她走到榻边,跪下去。
握住孟祁胜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元春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女郎,元春来接你了。”
她说。
“元春带你回家。”
孟祁胜没有回应。
什么都听不见。
元春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眼泪流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孟祁胜的手背上。
“回家……元春带你回家……”
医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下头,不敢出声。
太夫人看着元春,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脸,看着她握着阿胜的手一遍一遍说着“回家”。
太夫人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这两个孩子。
一个躺着,醒不来。
一个跪着,疯了一样。
她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
只有元春的声音。
一遍一遍。
“回家……元春带你回家……回家……”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碎了的心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孟祁胜听不见。
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死了一样。
澄心堂的议事厅里,殷聿衡坐在上首,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底下站着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
荀玖水坐在侧席,难得没有吃东西。他垂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周镜立在旁边,面色冷峻。
门开了。
殷虎走进来,单膝跪地。
“君侯,人带来了。”
殷聿衡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眼,看着门口。
崔衍被押进来。
两个亲卫架着他,把他按跪在地上。
他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有些散乱,衣襟上沾着几点泥——是被从崔家直接带出来的,没给他整理的时间。
可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求饶。
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看殷聿衡。
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
殷聿衡看着他。
看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音。
然后殷聿衡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崔衍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他的大舅。
崔家的当家人。
那个他喊了十几年“大舅”的人。
那个——
他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崔衍肩上。
崔衍被踹翻在地,又挣扎着跪起来。
嘴角渗出血,他抬手擦掉。
还是不说话。
殷聿衡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敢看。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可那轻里压着的东西,让荀玖水都垂下了眼。
崔衍没有回答。
殷聿衡等了一会儿。
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要下那么狠的药?”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那香——那是什么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崔衍慢慢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
看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卫殷君侯。
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一夜的怒火,和那怒火底下压着的——愧疚、愤怒、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崔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
“我的药,很毒吗?”
殷聿衡愣住了。
崔衍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一个被押跪在地的阶下囚,倒像是一个长辈,在问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君侯。”
他缓缓说。
“是我的药很毒,还是——”
他顿了顿。
“你自己没有控制住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殷聿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可怕。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想起昨夜。
想起那种燥热,那种失控,那种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本能的感觉。
可他也想起——
她喊救命的时候,他听见了吗?
她哭的时候,他听见了吗?
她求他的时候,他停了吗?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停下。
那是药。
可也是他。
崔衍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殷聿衡的手攥紧了。
他想说什么。
想反驳。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更哑了。
“崔夕婳是你的亲女。”
崔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阿胜是你的外甥女。”
殷聿衡看着他。
“现在她生死不知。姨母也晕得不省人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大舅,你为何要这样做?”
崔衍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审视的、像长辈看犯错孩子的眼神。
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很复杂。
他说:
“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大舅吗?”
殷聿衡沉默,他看着崔衍,忽然说:
“大舅,你以为你做的事,没有人知道吗?”
崔衍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殷聿衡继续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生母做过什么?”
崔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那张老狐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
“我十岁那年,父亲告诉我的。”殷聿衡打断他。
他蹲下来,和崔衍平视。
“我十岁就知道,我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崔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殷聿衡看着他,声音很轻。
“父亲说,崔家那个当家的,为了他妹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他心里,是真的把他妹妹当命。”
崔衍的眼睛红了。
“父亲还说,母亲是个极其良善的女子,对我一片真心。所有的事,她都不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顿了顿。
“父亲让我——就当不知道。”
崔衍的喉咙动了动。
“我听了。”
殷聿衡的声音很轻。
“我十岁就知道真相。可我从来没问过你。从来没查过你。从来没在你面前露出过一丝异样。”
他看着崔衍。
“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衍没有说话。
殷聿衡说:
“因为我是真的当崔姿是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
“我从小见到大的母亲,从头到尾——也都只是你的妹妹。”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崔衍心里。
崔衍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
看着他眼底的东西。
那里面没有恨。
没有愤怒。
只有——
崔衍忽然卸了力。
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