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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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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刺在元春的眼皮上,脖子上的伤也一跳一跳地疼。

她下意识抬手摸脖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走进来门的殷乾,快步往前拉住元春的手。

她勉力睁开眼时,看见殷乾跪坐在榻边,眼眶底下是青的,眼神里都是疼惜。

她看着他,似乎看了很久,他眼里的东西她在阿胜眼里也看过。

“和夏呢?”元春的声音像是藏在嗓子里。

殷乾愣了一下。

“和夏还没醒,她头上伤得有些重,大夫说要养。”

元春点点头,说:“殷乾,我们和离吧。”

殷乾的脸上的疼僵住了,眼睛里有悔有难过,还有愤怒。

“元春,为何,殷侯说会对小女——”

“我们阿胜,真可怜,没人能救她。”元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所以,我会恨你,恨自己,恨一辈子,要是没嫁你我一定会抢着送书,阿胜就不会有事。”

“元春”

元春掀开被子下床,打落殷乾的手,脖子上的伤还在疼,她不管。

“若你再拦我,我必死。”

她踉跄着走到门口,没回头。

“别跟着我,告诉我阿胜在哪儿?”

殷乾跟了几步停下,声音带着丝哑,开口:

“小女郎在荣安堂,太夫人照顾着。”

元春推开门,走出去,直到身影消失,殷乾才远远的跟着。

那道踉踉跄跄的身影,如同一棵随风摆动的兰草,步步向前。

一扇门,紧闭的门,紧紧闭着的澄心堂的那扇门。

元春捂着脖子想,她拼命想闯、却被拦下的那扇门。

耳朵里阿胜的哭喊,她知道阿胜昨夜在遭遇什么。可她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用自己的命都没能破了门。

那扇门。

一直出现在她脑子里。

关着。

一直关着。

她什么都想不了。

只能看见那扇门。

走着走着,她停下来抬起头。

荣安堂到了。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打开的门里走出个婆子,是陆嬷嬷,太夫人身边最会管理仆从的女管事。

陆嬷嬷看见失魂落魄的元春,忍住将将要脱口的劝谏说:“元春姑娘,你怎么来了?”

元春看着她,回神说:

“我来接我家女郎。”

陆嬷嬷侧开身,让出路说:“女郎在内阁”她的手往里指了指。

元春点点头,往前走停在雕花镶嵌贝壳片的门前,日光反射在她的眼中。

她的眼睛红了,门关着、她站着不敢进去。

不敢知道里面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怕。

怕进去看见的,是她救不了的阿胜。

怕那个会笑会闹、会偷偷给她塞糖吃的女郎,伤得太重。

元春就那么站着,眼泪流下来落在雨后干透的地上,她的手扣在脖子抽痛的伤口上。

血渗出来,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着。

站着。

站着。

然后——

脑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元春——救我——”

是阿胜在喊。

是夜里的声音。

是她在澄心堂外面听到的声音。

一声一声,往她脑子里钻。

“元春——救我——元春——”

元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猛地抬起头。

看着那扇门。

不是澄心堂那扇。

是荣安堂这扇。

可她什么都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阿胜在喊她。

阿胜在喊救命。

阿胜需要她。

她猛地撞开门。

门被她撞开,砰的一声响。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医女正在给孟祁胜换药,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药瓶。

太夫人坐在榻边,转过头,看见门口那个人。

愣住了。

元春站在门口。

脖子上包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的。脸上全是泪,混着汗,糊成一片。眼睛瞪得很大,却没有焦距,像是看不见任何人。

她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看着榻上那个方向,孟祁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嘴唇闭着,没有呼吸的起伏。脖子上那些红紫的痕迹,在惨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陆嬷嬷和太夫人嘴巴在动,可元春她什么都听不见。

元春看着她。

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女郎别怕。”

又走了一步。

“元春来了。”

再走一步。

“元春来接你走。”

她走到榻边,跪下去。

握住孟祁胜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元春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女郎,元春来接你了。”

她说。

“元春带你回家。”

孟祁胜没有回应。

什么都听不见。

元春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眼泪流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孟祁胜的手背上。

“回家……元春带你回家……”

医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下头,不敢出声。

太夫人看着元春,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脸,看着她握着阿胜的手一遍一遍说着“回家”。

太夫人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这两个孩子。

一个躺着,醒不来。

一个跪着,疯了一样。

她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

只有元春的声音。

一遍一遍。

“回家……元春带你回家……回家……”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碎了的心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孟祁胜听不见。

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死了一样。

澄心堂的议事厅里,殷聿衡坐在上首,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底下站着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

荀玖水坐在侧席,难得没有吃东西。他垂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周镜立在旁边,面色冷峻。

门开了。

殷虎走进来,单膝跪地。

“君侯,人带来了。”

殷聿衡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眼,看着门口。

崔衍被押进来。

两个亲卫架着他,把他按跪在地上。

他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有些散乱,衣襟上沾着几点泥——是被从崔家直接带出来的,没给他整理的时间。

可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求饶。

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看殷聿衡。

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

殷聿衡看着他。

看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音。

然后殷聿衡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崔衍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他的大舅。

崔家的当家人。

那个他喊了十几年“大舅”的人。

那个——

他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崔衍肩上。

崔衍被踹翻在地,又挣扎着跪起来。

嘴角渗出血,他抬手擦掉。

还是不说话。

殷聿衡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敢看。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可那轻里压着的东西,让荀玖水都垂下了眼。

崔衍没有回答。

殷聿衡等了一会儿。

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要下那么狠的药?”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那香——那是什么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崔衍慢慢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

看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卫殷君侯。

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一夜的怒火,和那怒火底下压着的——愧疚、愤怒、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崔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

“我的药,很毒吗?”

殷聿衡愣住了。

崔衍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一个被押跪在地的阶下囚,倒像是一个长辈,在问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君侯。”

他缓缓说。

“是我的药很毒,还是——”

他顿了顿。

“你自己没有控制住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殷聿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可怕。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想起昨夜。

想起那种燥热,那种失控,那种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本能的感觉。

可他也想起——

她喊救命的时候,他听见了吗?

她哭的时候,他听见了吗?

她求他的时候,他停了吗?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停下。

那是药。

可也是他。

崔衍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殷聿衡的手攥紧了。

他想说什么。

想反驳。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更哑了。

“崔夕婳是你的亲女。”

崔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阿胜是你的外甥女。”

殷聿衡看着他。

“现在她生死不知。姨母也晕得不省人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大舅,你为何要这样做?”

崔衍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审视的、像长辈看犯错孩子的眼神。

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很复杂。

他说:

“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大舅吗?”

殷聿衡沉默,他看着崔衍,忽然说:

“大舅,你以为你做的事,没有人知道吗?”

崔衍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殷聿衡继续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生母做过什么?”

崔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那张老狐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

“我十岁那年,父亲告诉我的。”殷聿衡打断他。

他蹲下来,和崔衍平视。

“我十岁就知道,我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崔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殷聿衡看着他,声音很轻。

“父亲说,崔家那个当家的,为了他妹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他心里,是真的把他妹妹当命。”

崔衍的眼睛红了。

“父亲还说,母亲是个极其良善的女子,对我一片真心。所有的事,她都不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顿了顿。

“父亲让我——就当不知道。”

崔衍的喉咙动了动。

“我听了。”

殷聿衡的声音很轻。

“我十岁就知道真相。可我从来没问过你。从来没查过你。从来没在你面前露出过一丝异样。”

他看着崔衍。

“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衍没有说话。

殷聿衡说:

“因为我是真的当崔姿是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

“我从小见到大的母亲,从头到尾——也都只是你的妹妹。”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崔衍心里。

崔衍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

看着他眼底的东西。

那里面没有恨。

没有愤怒。

只有——

崔衍忽然卸了力。

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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