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凌乱脚步踩水声,伴随着四溅的水珠,撕破卫殷郡府的庄重。
和夏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天太黑了。她哭得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额头上的血还混着雨水糊了眼睛,她就用袖子抹一把。继续跑,腿软了,跪在地上,爬起来再跑。
叫人,得叫人,得救阿胜。
荣安堂的门房看见她,吓了一跳——“和夏姑娘?你这是——”
“太夫人!”和夏的声音劈了,哑了,不像是自己的,“太夫人!澄心堂!出事了!”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里头已经有了动静。
太夫人今夜睡不着,心慌。
听见外头吵嚷,她披衣起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跪在地上的和夏。
满脸是血。
“怎么回事?”
“太夫人——”和夏爬过去,抓住她的衣摆,手指抖得握不住,“君侯……君侯他……阿胜在澄心堂……您快去……快去……”
太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问第二句。
抬脚就走。
太夫人跑到澄心堂外头的时候,就听见了那声音。
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是阿胜。
“不要——阿兄——不要——”
太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跑起来。
跑到门口。
看见了。
阿胜被压在榻上。衣裳已经被撕烂了,露出肩头,露出锁骨,露出不该露的地方。她还在挣扎,还在推,还在喊——
“不要——阿兄——求你了——不要——”
阿衡压着她。像失了理智的野兽。听不见她的哭喊,看不见她的挣扎。
太夫人的身子晃了晃。
她张了张嘴。
喊不出来。
她想冲进去。
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可这个情形,她没见过。
一个是她的孙子。
一个是她看着长大的丫头。
她站在门口,浑身发怒,是谁?压下心神。
“祖母,祖母救我”孟祈胜看见她,被阿衡堵住了嘴和呜咽。
然后老夫人后退伸出手。
把门关上了。
姨母散着发跑来。
她听见动静就往外跑,鞋都没穿好,衣裳也散了。跑到一半,就看见跪在甬道上的和夏。
满脸的血。糊了眼睛,糊了脸,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在血里亮着,看见她就扑过来。
“夫人——夫人——”
和夏爬着过来的。膝盖在地上拖,裙子磨破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得拦住夫人,得让夫人去救阿胜。
她抓住姨母的裤腿。
“夫人——救救阿胜——救救我们家女郎——”
她的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夫人——阿胜在里面——君侯他——君侯他——”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姨母的裤腿,跪着往前走,边走边哭,边哭边喊:
“救救她——求您了——救救我们家女郎——救救阿胜——阿胜在喊——她在喊——”
姨母低头看她。
看见那张血糊糊的脸,看见那双哭烂了的眼睛,看见那个跪在地上拖着腿走的人。
她弯下腰,想扶她起来。
和夏不起来。
她只是抓着姨母的裤腿,往澄心堂的方向指:
“夫人——快去——阿胜在等——她在等我们去救她——她在喊——”
姨母没等她说完。
她直起身,往澄心堂跑去。
和夏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嘴里还在喃喃:
“救救阿胜……救救我们家女郎……救救……”
姨母跑到澄心堂门口,看见太夫人守在门外。
“母亲!阿胜呢?阿胜在哪儿?”
她要往里冲。
太夫人拦住她。
“母亲,您让开——”
“不能进。”
“为什么?!”
太夫人没说话。
然后她听见了那声音。
“姨母——姨母救我——”
是阿胜。
姨母的腿软了。
“阿胜……阿胜……”
她跪下去,抓住太夫人的衣摆。
“母亲,求您了,让我进去……那是阿胜……那是我的阿胜啊……”
太夫人低头看着她。
眼泪滴在她脸上。
“晚了。”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不——不晚——我听见她在喊我——母亲您听——她在喊我——”
里面的哭喊还在继续。
“姨母——姨母救我——姨母——”
那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阿胜——阿胜——”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身子晃了晃。
和夏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跪在她旁边,满脸是血,还在喊:
“夫人——夫人您救救她——您进去救救她——阿胜在等——”
姨母看着她。
看着那张血糊糊的脸,看着那双哭烂了的眼睛。
她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眼前一黑。
倒了下去。
“夫人晕倒了!”
“快,快抬下去!”
“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乱成一团。
和夏跪在原地,看着崔姿被人抬走。
她爬了两步,想跟上去。
爬不动了。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听着里面的声音。
“救命——疼——好疼——”
阿胜还在喊。
还在喊。
和夏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救不了。
谁都救不了。
她只能跪着。
听着。
等着。
武将们围住了澄心堂。
不是要拦人进去——是要拦人闯进去。
殷乾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殷虎、刘贲、张开山、成骅、方泽、殷阿锤。七虎将,今夜有几人都在郡府。
他们听着里面的声音。
没人说话。
殷乾的脸色很难看。他是成了亲的人,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可他的职责是守着这道线。君侯在里面,不管里面在发生什么,他的职责是守着。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殷乾——!”
是元春。
他转过头,看见元春跑过来。她跑得比谁都快,头发散了,衣裳乱了,鞋还跑丢了一只。
她跑到封锁线前,被亲卫拦住。
“让开!”她的声音在发抖,“让我进去!”
殷乾走过去。
“元春,你不能进。”
元春看着他。
“阿胜在里面。”她说,“你听见了吗?阿胜在里面喊。她在喊救命。”
殷乾没说话。
“她是我的女郎。”元春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六岁我就跟着她。她对我比亲姐妹还好。她现在在里面喊救命,你让我站在这儿听着?”
殷乾伸出手,想拉她。
“元春,你听我说——”
“我不听!”
元春退后一步。
然后她从怀里抽出一把刀。
那刀很短,藏在她衣裳里,没人知道。
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让开。”她说,“全都让开。”
殷乾的脸色变了。
“元春——”
“我让你让开!”元春的眼泪流下来,“阿胜在里面!我要进去救她!你让不让?!”
刀锋压进皮肉。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殷乾看着她。
看着她脖子上的血。
看着她眼里的泪。
他知道她真的会割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元春的刀又压深一分,“殷乾,我求你——让我进去——那是阿胜——那是我的阿胜——”
殷乾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悄悄接近的成骅抬起手,一掌砍在她后颈。
元春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然后软下去。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乾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她脖子上的血还在流。刀口不深,但也不浅。再深一点,就割到血脉了。
殷乾抱着她,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她。
她昏迷着,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还在动,无声地喊着什么。
他知道她在喊谁。
殷阿锤走过来,看了一眼。
“嫂子这脖子……”他没说下去。
殷乾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希望小女郎……不要有什么事。”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听着里面的声音。
那声音还在继续。已经哑了,破了,断断续续的。可还在继续。
殷阿锤忽然开口。
“你听这声音,”他说,“像是会没事的样子?”
殷乾抬起头。
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元春抱得更紧了些。
和夏还跪着。
她看着殷乾把元春抱走,看着元春脖子上的血。
她张了张嘴。
想喊什么。
喊不出来。
她看着元春被抱走的方向,看着那个昏迷的人。
那是元春。
那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元春。
那是跟她一起伺候阿胜的元春。
那是她最亲的人之一。
元春也被打晕了。
元春也救不了阿胜。
元春的脖子在流血。
和夏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看着那血。
看着那刀。
看着那个被抱走的人。
然后她的身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