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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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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黑。

倒了下去。

“和夏姑娘晕倒了!”

“大夫!大夫呢!”

“快抬去治!快抬走!”

几个亲卫冲过来,把和夏抬起来。

她的脸全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片。额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膝盖磨破了,裙子上全是泥和血。

一个亲卫抬着她,看着那张脸,不忍心看。

“怎么打成这样……”

另一个亲卫低声说:“不是打的。是她自己跪的,自己磕的,自己哭的。”

“她跪了一夜?”

“跪了一夜。”

那亲卫没再说话。

只是把和夏抬得更稳了些。

大夫来了,把她接过去,抱走了。

院子里少了一个跪着的人。

可那声音还在。

还在。

攸宁一夜没睡。

她坐在灯下,听青黛回话。

“那香是从外面买的,买香的人连夜出城,不知所踪。酒是家宴上的酒,只有君侯那壶有问题。崔夕婳是被骗来的——有人递消息给她,说孟女郎有事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

攸宁没说话。

青黛继续说:“桂娘已经送走了崔夕婳,安排人快马送去栗城。和夏跪在澄心堂外跪了一夜,刚才晕倒了,大夫在治。元春跑来要闯进去,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亲卫让开,被成骅砍晕了,脖子割破了,大夫也在治。殷崔夫人晕过去,刚醒。太夫人守在那门口,不让人进。”

攸宁看向澄心堂的方向。

“女子真难,今日阿胜替我挡灾了。”

她轻轻说。

青黛低下头,眼眶红了。

攸宁站起来。

“去澄心堂。”

天快亮了。

屋里的声音已经没了。

不是孟祁胜不喊了,大概是她喊不出来了。

从夜晚到天明,那声音从凄厉到嘶哑,从嘶哑到呜咽,从呜咽到无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

只有还没干透的雨迹。

只有守着门的人。

太夫人还坐在屋外廊下的椅子上,脸色晦暗,攸宁站在她旁边禀告查到的事情。

武将们守着那道封锁线。

殷虎去崔家,殷阿锤去找女医,殷乾站在澄心堂最前面,怀里还抱着元春。他没把她送走,就一直抱着,他不敢让她一个人。她脖子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可人还没醒。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扇门。

等着。

门始终没有开。

天光大亮。

光照进来,照在榻上。

殷聿衡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也不知道那香是何时散的。他只知道,此刻他是真的清醒了。

怀里有一个人。

很轻,很凉,一动不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抱紧怀里的人,又立马松开查看胜胜的情况。

她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撕碎了的布偶。满身的红紫,满身的伤痕。肩头有牙印,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干了。胸前一道道指痕,红得发紫。手腕肿着,指尖血迹斑斑。

她的眼睛闭着。

咬破的嘴唇闭着。

没有呼吸的起伏。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殷聿衡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把手指放在她脖子边。

摸。

摸她的脉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

他摸不到。

他的呼吸停了。

他把手换了个位置,再摸。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白了。

他把头低下去,凑近她的脸。

听她的呼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胜胜——”他的声音喑哑,惶恐。

连忙把耳朵贴在她胸口。

听。

拼命听。

然后——

咚。

很轻,很弱,很远。

但还在。

咚。

又是一下。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殷聿衡闭上眼睛,重新抱紧孟祈胜。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庆幸?

不是。

是疼。

是那种被人攥着心口、拧着、绞着的疼。

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破了皮的嘴角,看着那肿起的眼眶。

这些都是他做的。

她喊了一夜。

她疼了一夜。

她求了一夜。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什么都没停下。

他把手放在她脸上。

很轻,很轻,怕碰碎了她。

她即使在昏迷中,居然也抖了一下。

她怕他。

她怕他。

殷聿衡的手停在胜胜脸边,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夜做了什么?

这双手,撕了她的衣裳。

这双手,按住了她。

这双手,在她身上留下了那些印子。

这双手——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那是她抓的,她挠的,她在挣扎时留下的。

她挣扎过。

她反抗过。

她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反抗。

可他只记得热,记得渴,记得本能。

他记不得她的脸。

他记不得她的哭喊。

他什么都不敢记得。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伤。

那些是她留下的。

她在求救。

她一直在求救。

而他——

殷聿衡心疼到眼眶发红,疼到喉咙发紧,疼到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他毁了一夜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九岁,刚来侯府。夜里害怕,睡不着,抱着枕头跑到他门口。

“阿衡哥哥,我怕鬼,你帮我打走他们。”

他那时候十二岁。嫌她烦,把她送回去。

她哭了,但没闹。乖乖跟着桂娘走了。

第二天见了他,还是笑。

“阿衡哥哥早。”

她十四岁,他要去打仗。她绣了三天三夜的福带,天不亮就等在门口。

他接了,随手给了亲卫。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

只是眼眶红了红。

后来那亲卫战死了,福带也丢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每次他出征,都给他绣一条新的。

他从来没带过。

她从来没问过。

她只是绣,一直绣。

父亲死了,弟弟死了,堂兄们一个个死了。

他跪在灵前,一夜没睡。

她跑来找他。

十四岁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然后她把那条福带塞进他手里。

“阿衡哥哥,你带着。保平安。”

他收了。

后来那福带放在哪儿,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她当时的样子。

眼睛红红的,忍着不哭。

想抱他,不敢。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是他的胜胜。

那是追在他后面叫“阿衡哥哥”的小姑娘。

那是他母亲的外甥女,他的表妹。

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

那是——

殷聿衡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很凉。

她的额头很凉。

她身上到处都是凉的。

他把她往怀里拢紧。

想给她暖一暖。

可他知道,暖不热的。

他伤她太深了。

他抱着她。

抱着这个浑身是伤的人。

抱着这个喊了一夜的人。

抱着这个差点被他折磨死的人。

一直抱着,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太阳越升越高。

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她满身的伤痕上。

照在他满是血迹的手上。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

“胜胜。”

没有回应。

她还是昏迷着。

他还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

他又说:“我欠你的。”顿了顿,“还不清了。”

光撒在门外,太夫人还站在廊下,攸宁站在她旁边。

风声吹过树枝,哗啦哗啦的响。

门,始终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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