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
倒了下去。
“和夏姑娘晕倒了!”
“大夫!大夫呢!”
“快抬去治!快抬走!”
几个亲卫冲过来,把和夏抬起来。
她的脸全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片。额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膝盖磨破了,裙子上全是泥和血。
一个亲卫抬着她,看着那张脸,不忍心看。
“怎么打成这样……”
另一个亲卫低声说:“不是打的。是她自己跪的,自己磕的,自己哭的。”
“她跪了一夜?”
“跪了一夜。”
那亲卫没再说话。
只是把和夏抬得更稳了些。
大夫来了,把她接过去,抱走了。
院子里少了一个跪着的人。
可那声音还在。
还在。
攸宁一夜没睡。
她坐在灯下,听青黛回话。
“那香是从外面买的,买香的人连夜出城,不知所踪。酒是家宴上的酒,只有君侯那壶有问题。崔夕婳是被骗来的——有人递消息给她,说孟女郎有事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
攸宁没说话。
青黛继续说:“桂娘已经送走了崔夕婳,安排人快马送去栗城。和夏跪在澄心堂外跪了一夜,刚才晕倒了,大夫在治。元春跑来要闯进去,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亲卫让开,被成骅砍晕了,脖子割破了,大夫也在治。殷崔夫人晕过去,刚醒。太夫人守在那门口,不让人进。”
攸宁看向澄心堂的方向。
“女子真难,今日阿胜替我挡灾了。”
她轻轻说。
青黛低下头,眼眶红了。
攸宁站起来。
“去澄心堂。”
天快亮了。
屋里的声音已经没了。
不是孟祁胜不喊了,大概是她喊不出来了。
从夜晚到天明,那声音从凄厉到嘶哑,从嘶哑到呜咽,从呜咽到无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
只有还没干透的雨迹。
只有守着门的人。
太夫人还坐在屋外廊下的椅子上,脸色晦暗,攸宁站在她旁边禀告查到的事情。
武将们守着那道封锁线。
殷虎去崔家,殷阿锤去找女医,殷乾站在澄心堂最前面,怀里还抱着元春。他没把她送走,就一直抱着,他不敢让她一个人。她脖子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可人还没醒。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扇门。
等着。
门始终没有开。
天光大亮。
光照进来,照在榻上。
殷聿衡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也不知道那香是何时散的。他只知道,此刻他是真的清醒了。
怀里有一个人。
很轻,很凉,一动不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抱紧怀里的人,又立马松开查看胜胜的情况。
她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撕碎了的布偶。满身的红紫,满身的伤痕。肩头有牙印,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干了。胸前一道道指痕,红得发紫。手腕肿着,指尖血迹斑斑。
她的眼睛闭着。
咬破的嘴唇闭着。
没有呼吸的起伏。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殷聿衡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把手指放在她脖子边。
摸。
摸她的脉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
他摸不到。
他的呼吸停了。
他把手换了个位置,再摸。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白了。
他把头低下去,凑近她的脸。
听她的呼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胜胜——”他的声音喑哑,惶恐。
连忙把耳朵贴在她胸口。
听。
拼命听。
然后——
咚。
很轻,很弱,很远。
但还在。
咚。
又是一下。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殷聿衡闭上眼睛,重新抱紧孟祈胜。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庆幸?
不是。
是疼。
是那种被人攥着心口、拧着、绞着的疼。
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破了皮的嘴角,看着那肿起的眼眶。
这些都是他做的。
她喊了一夜。
她疼了一夜。
她求了一夜。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什么都没停下。
他把手放在她脸上。
很轻,很轻,怕碰碎了她。
她即使在昏迷中,居然也抖了一下。
她怕他。
她怕他。
殷聿衡的手停在胜胜脸边,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夜做了什么?
这双手,撕了她的衣裳。
这双手,按住了她。
这双手,在她身上留下了那些印子。
这双手——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那是她抓的,她挠的,她在挣扎时留下的。
她挣扎过。
她反抗过。
她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反抗。
可他只记得热,记得渴,记得本能。
他记不得她的脸。
他记不得她的哭喊。
他什么都不敢记得。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伤。
那些是她留下的。
她在求救。
她一直在求救。
而他——
殷聿衡心疼到眼眶发红,疼到喉咙发紧,疼到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他毁了一夜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九岁,刚来侯府。夜里害怕,睡不着,抱着枕头跑到他门口。
“阿衡哥哥,我怕鬼,你帮我打走他们。”
他那时候十二岁。嫌她烦,把她送回去。
她哭了,但没闹。乖乖跟着桂娘走了。
第二天见了他,还是笑。
“阿衡哥哥早。”
她十四岁,他要去打仗。她绣了三天三夜的福带,天不亮就等在门口。
他接了,随手给了亲卫。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
只是眼眶红了红。
后来那亲卫战死了,福带也丢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每次他出征,都给他绣一条新的。
他从来没带过。
她从来没问过。
她只是绣,一直绣。
父亲死了,弟弟死了,堂兄们一个个死了。
他跪在灵前,一夜没睡。
她跑来找他。
十四岁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然后她把那条福带塞进他手里。
“阿衡哥哥,你带着。保平安。”
他收了。
后来那福带放在哪儿,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她当时的样子。
眼睛红红的,忍着不哭。
想抱他,不敢。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是他的胜胜。
那是追在他后面叫“阿衡哥哥”的小姑娘。
那是他母亲的外甥女,他的表妹。
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
那是——
殷聿衡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很凉。
她的额头很凉。
她身上到处都是凉的。
他把她往怀里拢紧。
想给她暖一暖。
可他知道,暖不热的。
他伤她太深了。
他抱着她。
抱着这个浑身是伤的人。
抱着这个喊了一夜的人。
抱着这个差点被他折磨死的人。
一直抱着,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太阳越升越高。
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她满身的伤痕上。
照在他满是血迹的手上。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
“胜胜。”
没有回应。
她还是昏迷着。
他还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
他又说:“我欠你的。”顿了顿,“还不清了。”
光撒在门外,太夫人还站在廊下,攸宁站在她旁边。
风声吹过树枝,哗啦哗啦的响。
门,始终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