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乾陪着元春去栗城,又一路将孟祁胜一行人安安稳稳送回了鄞州卫殷郡府。
这一路车马食宿,无一不安排得妥帖,对孟祁胜更是恭敬有礼,半点不敢怠慢。
孟祁胜瞧着元春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打趣:“你这位夫婿,倒像是给咱们几个嫁的管家,这一路照拂我们一行人,极妥帖又尽心。”
元春抿唇一笑,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小女儿的软意:“我既嫁了他,他自然便是咱们这边的人,替我护着女郎,难道不是应当的?”
孟祁胜失笑摇头:“也就他受得了你这张嘴,半点不饶人。”
元春羞得轻轻推了她一下:“阿胜,你又取笑我。”
桂娘在一旁看着,也笑。和夏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一行人说说笑笑入府,早有下人通传进去。
姨母崔姿站在二门内,一见她进来,眼圈先红了,上前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生怕她在外受半分委屈。
“瘦了。”崔姿说,声音有些哽咽,“栗城那边,是不是太忙了?”
孟祁胜摇摇头,笑着握住她的手:“姨母,阿胜好着呢。是您想我想的。”
崔姿被她逗笑,却还是舍不得放手,拉着她往里走。
老夫人端坐荣安堂主位,见她进来,目光温和,微微颔首。
“回来了就好。”老夫人说,“这一路可还顺利?”
孟祁胜上前行礼:“托祖母的福,一路平安。”
老夫人点点头,让人看座。
不多时,攸宁也来了。她走进来,先给老夫人和崔姿行了礼,才在孟祁胜旁边坐下。
“妹妹清减了。”攸宁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此番回来,好好歇息,莫再操劳。”
孟祁胜笑了笑:“多谢嫂嫂关心,我省得,能歇四个月呢。”
晚间,荣安堂摆开家宴。
老夫人居中,崔姿陪坐一侧,孟祁胜、殷聿衡、攸宁分坐两旁,殷乾与元春也坐在下首。
灯火温暖,人声和缓。
孟祁胜先提起栗城农事:“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前年又多一成。仓廪充实,百姓安稳,算是个好年。”
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你有心,事事顾着民生,很好。”
姨母崔姿满眼骄傲:“我们阿胜,最是稳妥。”
殷聿衡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认可:“栗城安稳,你这个郡主做得很好。”
攸宁也道:“妹妹的棉花,今年销路可好?若有需要,楚国那边也有些门路。”
孟祁胜摇摇头:“多谢嫂嫂。棉花的事,阿胜还想再看看。今年收成不错,想试试能不能多卖些出去。”
攸宁点点头:“妹妹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一桌子人和和气气,仿佛外头乱世烽烟,都与这座府邸无关。
这般暖意,像是要把人长久留在这一刻。
次日,孟祁胜依约前往崔府。
是崔征约的她。新一季的粮食要议价,棉花也要找销路,这些事她打算跟崔家二舅好好谈谈。
她到的时候,崔征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见她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阿胜丫头来了,坐。”
孟祁胜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二舅,今年的粮价,您怎么看?”
崔征也不绕弯子,把今年的行情一五一十说了。各处收成如何,粮道上的货有多少,价钱能压在什么位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孟祁胜听着,偶尔问几句,心里慢慢有了数。
粮价的事议完,她又提起棉花。
“二舅,这东西您可知道往哪儿销?”
崔征接过她递来的样品,捏了捏,点点头。
“好东西。南边几个地方,冬天冷,缺这个。二舅帮你问问。”
孟祁胜笑了。
“多谢二舅。”
崔征摆摆手。
“谢什么。你的事,二舅能帮就帮。”
从崔征书房出来,天色还早。
孟祁胜正要去找崔夕婳,却见崔衍身边的长随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孟女郎,我家大爷有请。”
孟祁胜心里动了动,面上不动声色。
“大舅找我何事?”
长随低着头:“老爷没说。只请女郎务必过去一趟。”
孟祁胜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点头。
“好。带路。”
崔衍的书房,她来过几次。可这一次,门一合上,她便觉得气氛不对。
崔衍坐在主位,没有起身,也没有笑。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地压着些什么。
“阿胜来了。坐。”
孟祁胜在他对面坐下。
崔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而缓:
“阿胜,大舅今日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可知,你姨母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孟祁胜没说话。
崔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痛,恨,还有压抑了多年的不甘。
“她年轻的时候,满鄞州多少儿郎求娶,可满心满眼都是老殷侯。她是崔家嫡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可她偏偏看上了那个人。那个人心里没她,她不知道吗?她知道。可她还是嫁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用心,那个人迟早会看见她。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孟祁胜听着,没说话。
崔衍继续说:
“那个人心里,只有他那位病弱的夫人。他娶你姨母,不过是因为崔家有用。不过是因为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位夫人是怎么死的吗?”
孟祁胜抬起头。
崔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
孟祁胜是真的愣住了。
崔衍看着她的反应,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吧?你大舅我,手上沾着殷侯生身母亲的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妹妹要嫁进殷家当侧室,侧室!那位夫人不死,她哪样娇宠的人,嫁进去算什么?又凭什么屈居人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劝不住她,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办法。我不能让她受那份委屈。她是崔家嫡女,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她不该去当别人的继室,不该去伺候别人的孩子,不该在那个人心里永远排第二。”
他转过身,看着孟祁胜。
“所以我动了手。那位夫人本就体弱,我只是……让事情快了一点。”
孟祁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崔衍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大舅很可怕?”
孟祁胜摇摇头。
“大舅,您只是……太疼姨母了。”
崔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带着苦涩。
“疼她?是啊,我疼她。我疼了她一辈子。”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可你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老殷侯知道了那件事,可他没动我。为什么?因为他需要崔家,因为他需要有人照顾那个孩子。他忍了,可老殷侯心里有恨?我知道。但是殷侯呢,殷聿衡呢,大舅看不明白他,这个孩子太冷了。”
他顿了顿。
“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那个人终于开始对她好了,她以为她终于等到了。可那不过是那个人为了那个孩子,做出的姿态。”
孟祁胜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崔衍继续说:
“她守着那个家,守着那个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守了这么多年。她把自己的儿子也搭进去了,死在了楚国战场上。可她换来了什么?”
他的声音大起来:
“那个孩子长大了,当了君侯。他娶了一个楚女!一个杀了他父亲,弟弟、杀了他堂兄们的楚女!”
“我妹妹什么感受?她把自己关在那个院子里,谁也不见。她身子本来就不好,再这样下去……我怕她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孟祁胜,目光里全是恳求。
“阿胜,大舅求你一件事。”
孟祁胜看着他。
崔衍说:
“你嫁进侯府,去争那个女君的位置。把那个楚女压下去,让你姨母能真正舒心。”
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大舅,我不嫁。”
崔衍愣住了。
“你说什么?”
孟祁胜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坚定。
“大舅,姨母是真的把君侯当亲子的。这一点,您比我清楚。”
崔衍没说话。
孟祁胜继续说:
“君侯对姨母,也是真心尊敬,真心爱护。他是寡言,可他心里有没有姨母,您看不出来吗?”
崔衍的脸色变了变。
孟祁胜说:
“您想让我嫁进去,去争那个位置。可您想过没有,就算我真的争来了,姨母就会开心吗?”
她站起来。
“姨母把我当亲女。我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他心里有别人,我日日在他身边,夜夜独守空房。姨母看着这样的我,她会开心吗?她只会更难过。”
崔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孟祁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悲悯。
“大舅,您疼姨母,阿胜知道。可您用错了方式。”
崔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看着孟祁胜,目光里带着复杂的东西。有遗憾,有不甘,也有一点点释然。
“你是个好孩子。好好照顾你姨母。”
孟祁胜点点头。
“阿胜会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崔衍。
“大舅,阿胜还有一句话想说。”
崔衍看着她。
孟祁胜说:
“姨母这辈子,最苦的不是老殷侯不爱她,也不是儿子死在战场上。最苦的,是她在偌大的卫殷,养着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却还要看着他去娶一个仇人之女。”
崔衍的眼眶红了。
孟祁胜继续说:
“可她从没后悔过。她把君侯当亲儿子养,君侯也真心待她为母。这母子情分,是真的。”
她顿了顿。
“大舅,您千万别做什么……伤了这份情分的事。”
崔衍看着她,久久无言。
最后他点点头。
“去吧。”
从崔衍书房出来,孟祁胜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暗了。风里带着凉意,像是要下雨。
她站了一会儿,才平复下心绪。
然后她去找崔夕婳。
崔夕婳穿着素净的衣裳,看见孟祁胜,眼睛亮了一下。
“阿胜姐姐!”
孟祁胜笑了笑,拉着她在花厅坐下。
两人只是寻常闲话。崔夕婳说起最近看的书,说起院子里新开的花,说起她养的那只蝴蝶。
孟祁胜听着,偶尔应几句。
临走的时候,她握着崔夕婳的手,像随口叮嘱:
“夕婳,往后在府里,多留心些。不该去的地方少去,不该喝的东西别碰。女孩子家,先护好自己。”
崔夕婳乖乖点头。
“我记住了,阿胜姐姐。”
孟祁胜没再多说。
她心里清楚,她不肯走的路,崔衍一定会另选一人。
那个人,只会是崔夕婳。
她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么多。
从崔府出来,天已经彻底暗了。细雨无声落下,凉透衣袂。孟祁胜站在马车边,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大舅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挡不住这局。
只能守住自己的立场,护住能护的人。
从崔府回来之后,孟祁胜把自己关在屋里,三日没有出门。
桂娘担心,端了汤进去,见她伏在案前,笔走龙蛇,写个不停。
“阿胜,歇歇吧。回来这几日,就没见你闲过。”
孟祁胜头也不抬。
“桂姨,阿胜想把祖父留下的东西,好好整理一遍。”
桂娘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的都是种地的法子——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间苗,什么时候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这是……”
孟祁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阿胜想写一本书。把这些年种地的经验,都记下来。往后栗城的百姓,照着这个种,能少走些弯路。”
桂娘点点头。
“那得起个好听的名字。”
孟祁胜想了想。
“就叫《耕农纪要》吧。”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见人、理事、安排栗城的事。晚上就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写。
一页一页,越写越厚。
有时候写到深夜,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桂娘进来催她睡觉,她应着,却不动。
桂娘心疼,又没办法。
和夏每天炖汤,换着花样炖。元春隔三差五就来看她,见她那样,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劝。
殷聿衡那边,暗卫的消息递了上来。
鸦一亲自来报。
“君侯,孟女郎从崔府出来之后,面色不对。”
殷聿衡抬起头。
“查到了什么?”
鸦一说:“崔衍单独见了她。谈了什么,查不到。但从后续行迹看,崔衍似乎在逼孟女郎做什么事。”
殷聿衡看着他。
“什么事?”
鸦一顿了顿。
“可能是……逼她嫁入郡府。”
殷聿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她不会同意的。”
鸦一不敢接话。
殷聿衡说:“她若想嫁,十八岁那年就嫁了。祖母的聘礼单子她都退了,现在更不可能。”
他顿了顿。
“崔家那边,你让周镜去敲打一下。告诉他们,不该做的事,别做。”
鸦一点头。
“是。”
鸦一退下之后,殷聿衡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跟在他后面跑,喊“阿衡哥哥”的样子。想起她站在人群最后面,袖子里空空的,看着他走过。
她不会同意的。
他知道。
可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还是让人去敲打了崔家。
十月底,消息传出来,君侯要走了。
边关急报,陈国异动。他必须尽快回去。
送行宴定在三日后。
阖府上下都动起来。
宴席当天,荣安堂里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崔家来的人不少。崔衍带着夫人孩子来了,崔征带着儿子来了,崔循难得正经,领着几个儿女坐在一旁。崔夕婳跟在崔衍身后,穿着绯红的罗衣,打扮的如花似玉,安安静静的低头不说话。
宗亲们坐了好几桌,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老夫人坐在主位,面色和暖,时不时跟身边的人说几句话。
姨母坐在老夫人旁边,今日气色不错,脸上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殷聿衡坐在老夫人另一侧,一身暗紫常服,比平日温和些。
攸宁坐在他旁边,一袭淡黄的素衣,举止从容。
孟祁胜坐在姨母身后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偶尔跟身边的元春说几句话。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和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