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郡府门口,桂娘和和夏已经把东西搬了上去。阿胜站在车前,跟姨母说话。
姨母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阿胜,路上小心。到了给姨母来信。”
阿胜点点头。
“姨母放心。忙完秋收,阿胜就回来。”
姨母还是舍不得,拉着她的手不放。
阿胜笑了笑,轻轻抱了抱她。
“姨母保重身子。阿胜很快就回来。”
姨母点点头,松开手。
阿胜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往前走。
姨母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元春站在不远处,眼眶也红了。
可她忍着,没哭。
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元春还站在原地好久才回到屋里,坐下,发呆。
殷乾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怎么了?”
元春没说话。
他又问:“想小女郎了?”
元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就因为嫁给你,不能陪阿胜一起回栗城。她现在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好不好……”
殷乾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那边有人照顾着,桂娘和和夏都跟着呢,肯定好好的。”
元春甩开他的手,声音一下子大起来。
“桂娘跟着?桂娘是跟着了!可桂娘多大年纪了?这些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哪还有力气护着阿胜?和夏那个性子,让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顶什么用?”
殷乾愣住了。
元春的眼泪流得更凶。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阿胜小时候吃了多少苦。”
殷乾看着她,没说话。
元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六岁那年,太守和夫人没了。那些远房亲戚,一个个跟饿狼似的扑上来,抢地、抢铺子、抢东西。阿胜那么小一个,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抢她家的东西,一声都不哭。”
殷乾听着。
“可那些人不止抢东西。他们还说闲话,说什么‘克父克母’、‘扫把星’、‘孟家迟早败在她手里’。阿胜听了,也不吭声,就当没听见。”
元春的声音发抖:
“有一回,一个婆子当着她面说:‘这小丫头片子,早晚被赶出去要饭。’阿胜还是不说话。我忍不住了,冲上去跟那婆子吵。我才多大?七八岁,嘴皮子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殷乾。
“你知道我为什么嘴这么厉害吗?就是那时候吵出来的。我不吵,谁替阿胜吵?桂娘力气大,能护着阿胜不挨打,可那些难听的话,她堵不住。”
殷乾的眼眶红了。
元春继续说:
“和夏那会儿最小,什么都不懂,就会哭。阿胜被骂,她哭;我被骂,她也哭;桂娘跟人吵,她还哭。顶什么事?”
“可阿胜从来不怪她。阿胜说:‘和夏胆子小,咱们护着她就好了。’”
殷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后来呢?”
元春说:
“后来是夫人派人来接的。那时候阿胜瘦得跟小猫似的,一路上不哭不闹,就牵着我的手。到了鄞州,见了夫人,她才掉眼泪。她说:‘姨母,我以为没人要我了。’”
殷乾的眼眶更红了。
元春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现在她又回栗城了。一个人。”
“桂娘是跟着去了,可桂娘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和夏还是那个性子,被人骂了都不敢还嘴。我在郡府,离得这么远,万一那边有人欺负阿胜,谁替她吵?谁护着她?”
殷乾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栗城现在都是小女郎说了算,谁敢欺负她?”
元春摇摇头。
“你不懂。那些人不敢明着来,可他们会说闲话。会说‘一个女郎抛头露面’、‘不守妇道’、‘难怪嫁不出去’。阿胜听了,嘴上不说,心里能好受?”
殷乾说不出话。
元春哭着说:
“阿胜对我们多好,你知道吗?”
“她从来不让我们叫‘女郎’,让叫小名。她说:‘咱们是一家人,叫什么女郎?’”
“桂娘身子不好,有一年冬天病得起不来。阿胜守着她,一守就是三天三夜,喂药、擦身、换衣裳,什么都自己干。桂娘醒过来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哭,她还笑着安慰。”
“和夏胆小,刚来的时候老被人欺负。阿胜知道了,把欺负和夏的人叫来,也不骂,就那么看着她们。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和夏了。”
“我……我虽然是奴婢,可她从来没拿我当奴婢。有什么好吃的,分给我;有什么好衣裳,想着我。我病了,她守着;我累了,她让我歇着。”
元春哭得说不出话。
殷乾把她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
元春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忽然说:
“你知道吗,阿胜以前有多喜欢君侯。”
殷乾愣了一下。
元春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君侯去前线,她绣福带,绣了三天三夜。手扎了多少个针眼,我数都数不清。绣完了,她捧着那条福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舍不得收起来。”
“君侯回来,她天不亮就起来,跑去他院门口等着。看君侯练拳、看君侯换衣裳,然后跟在他后面去吃早饭。一步都不落。”
“那时候她多高兴啊,眼睛亮亮的,见谁都笑。”
殷乾听着,没说话。
元春继续说:
“君侯在千机阁议事,她亲手做好吃的,提着食盒送去。一道一道,都是她亲手做的。有时候等一两个时辰,就为了看他吃一口。君侯忙,顾不上理她,她也不恼,就在旁边站着,看着。”
“可君侯呢?他夸过一句没有?他吃过几回?他知不知道那些吃的都是阿胜亲手做的?”
元春的声音大起来:
“那么多条福带,他随手给了亲卫,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殷乾沉默了。
元春的眼泪又涌出来:
“还有的时候……还有的时候他凶她。嫌她烦,嫌她碍事,嫌她哭哭啼啼。阿胜每次哭,都是因为他。你知不知道,她为他哭过多少次?”
殷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元春哭得更厉害了。
“以前我不懂。我以前老觉得,阿胜嫁给君侯最好。君侯是卫殷的主子,能护着她,她能过上好日子。我就盼着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可现在我才明白都在欺负阿胜,那么好的阿胜。”
她抬起头,看着殷乾,眼泪糊了一脸。
“太夫人压着夫人的相看,压了那么多年,打的什么心思,谁不知道?她想让阿胜嫁给君侯,想让她当女君。可结果呢?”
“阿胜的名声,就这么被耽误了。现在谁敢娶她?谁敢娶一个被太夫人盯了这么多年的人?”
殷乾愣住了。
元春哭得越来越大声:
“要是……要是阿胜有个夫君,能陪她回栗城,能护着她,我哪会这么担心?就像你……就像你能护着我一样……”
殷乾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
元春停不住,哭得一抽一抽的。
殷乾急了,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不哭了……我陪你去栗城,我陪你去!”
元春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你说什么?”
殷乾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陪你去栗城,咱们一起去看小女郎。一起去保护她。”
元春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你能请下假吗?”
殷乾点点头。
“我试试。就算请不来假,我也会派人送你去。让你先去保护你的小女郎。”
元春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殷乾伸手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亲上她的眼睛说:
“别哭了。你再哭,我心疼死了。”
元春愣了一下,脸红了。
殷乾把她搂进怀里,低声说:
“我娶了你,就是要护着你。你想护着小女郎,我就陪你一起护。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别哭了,好不好?”
元春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她小声说:
“谢谢你。”
殷乾笑了。
“傻丫头。”
千机阁里,众人齐聚。
殷聿衡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荀玖水坐在他左手边,周镜站在一旁,七虎将列坐两侧,崔家三兄弟也到了。
“开始吧。”
崔衍先开口。
“君侯,陈国那边最近动作不断。陈王萧骁在边境增兵三万,说是换防,可换防换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怕是不安好心。”
殷虎拍案而起。
“三万?怕他不成!咱们打了他五年,他还嫌没挨够?”
殷乾拉他一把。
“听崔先生说完。”
崔衍继续说:
“臣已派人盯着。目前只是驻军,没有进一步动向。但臣以为,该早做准备。”
殷聿衡点点头。
“粮草方面呢?”
崔征接话:
“君侯放心,粮道顺畅。去年栗城丰收,库里存粮够大军吃半年。加上各地收成,撑一年不成问题。”
荀玖水摇着扇子,慢悠悠开口:
“楚卫联姻这半年,永川的边防确实安定了许多。陈国虽有动作,但不敢大动。这口气,算是喘过来了。”
张开山说:
“可陈王赢骁这个人,野心大得很。他不打咱们,是在打别处。听说他跟西戎那边摩擦不断,又吞了西戎两个小部落。”
刘贲插嘴:
“西戎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他也要?”
荀玖水笑了笑:
“蚊子腿也是肉。萧骁这个人贪,不会放过任何一块能咬的肉。”
周镜开口:
“琅琊那边也有动静。他们跟陈国走得近,听说已经在谈盟约。若陈国与琅琊联手,对咱们不是好事。”
殷聿衡看着他。
“琅琊王什么态度?”
周镜说:
“琅琊王年迈,主事的是太子。太子此人,野心不输赢骁,但更谨慎。目前只是谈,还没定。”
殷聿衡点点头,没说话。
崔循忽然开口。
“君侯,臣有一事。”
殷聿衡看他。
“说。”
崔循说:
“臣近来跟南边几个商人打交道,发现他们那边有些东西,咱们这边没有。比如一种布料,轻薄透气,夏天穿极好。还有几种药材,咱们这边种不了,可军中急需。”
他顿了顿。
“臣想,能不能跟楚地南边通商?咱们的粮、咱们的布,换他们的东西。两边都有好处。”
荀玖水眼睛一亮。
“三爷这个提议好。通商不仅能富国,邦交盟友。一举两得。”
崔循难得被夸,笑得见牙不见眼。
“先生过奖,先生过奖。”
殷聿衡看向崔衍。
“大舅怎么看?”
崔衍沉吟片刻。
“可行。但需谨慎。楚地南边那些小国,墙头草多,见风使舵。得找几家可靠的,慢慢来。”
殷聿衡点点头。
“那就慢慢来。这事交给三舅去办,大舅把关。”
崔循愣了一下。
“臣?臣去办?”
殷聿衡看着他。
“怎么?不敢?”
崔循挺起胸。
“敢!怎么不敢!君侯放心,臣一定办好!”
方泽开口:
“君侯,臣也有话说。”
殷聿衡看他。
“说。”
方泽说:
“臣管着水军,这些年一直憋屈。咱们卫殷三分之一邻水,水军却只能守在家门口。臣想,能不能趁着现在安稳,把水军扩一扩?夏国若犯,也有一战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