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苑里,春意更浓了。孟祁胜把元春叫到跟前。
“元春,你跟殷乾的喜事,该办了。”
元春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孟祁胜看着她:“怎么?不想嫁?”
元春急得跺脚:“阿胜!奴婢……奴婢没说不嫁……”
孟祁胜故意板着脸:“那你扭捏什么?要是不想嫁,我这就帮你物色别家。嫁妆都给你备好了,既然这样,那就给你找个更好的。”
元春抬起头,愣住了。
孟祁胜继续说:“前几日崔家那边还来问,说他们家有个管事,人老实,家里也殷实。你要是愿意,我去给你说说?”
元春急得眼眶都红了:“阿胜!奴婢……奴婢不是不想嫁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元春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奴婢是怕……怕嫁了人,就不能在阿胜身边伺候了。”
孟祁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傻丫头,你嫁了人,照样可以来我这里。只不过往后你有家了,我又不是不要你,把你直接给了出去。”
元春抬起头,看着她。
孟祁胜拍拍她的手:“殷乾是君侯身边的人,往后你们都在府里当差。你白日来我这儿,晚上回自己家,有什么不行的?”
元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胜……”
桂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丫头,哭什么?这是好事!”
和夏也捂着嘴笑,耳朵尖红红的。
孟祁胜看着她:“那我现在去回崔家那边?”
“阿胜!”元春急得扑过来,“奴婢……奴婢嫁!”
孟祁胜这才笑了。
“这就对了。等君侯回来,就让殷乾来提亲。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元春红着脸,小声说:
“谢谢女郎。”
从竹苑出来,孟祁胜去姨母屋里陪她用早膳。
天气暖了,姨母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见她进来,招招手。
“阿胜来了,坐。”
孟祁胜在她身边坐下,给她盛了碗粥。
姨母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元春那丫头的婚事,你定下来了?”
孟祁胜点点头。
“等表哥回来就办。”
姨母笑了笑。
“那丫头跟了你这些年,是该有个好归宿。”
孟祁胜也笑了。
“姨母说的是。”
姨母喝着粥,忽然叹了口气。
孟祁胜看着她。
“姨母怎么了?”
姨母放下碗,看着窗外。
“阿胜,快五年了,你说阿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窗外春光正好,树枝上的嫩芽已经长成绿叶。
孟祁胜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边关事忙。表哥总会回来的。”
姨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孟祁胜。
“阿胜,太夫人那事……姨母对不住你。”
孟祁胜愣了一下。
姨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她压着你的婚事,想让阿衡娶你。姨母那时候拦不住……”
孟祁胜摇摇头,握住姨母的手。
“姨母,阿胜本就不想嫁。姨母从来也不想让阿胜嫁,姨母应该高兴才是。”
姨母看着她。
她笑了笑。
“阿胜现在最想的,就是把栗城里里外外都管好。事情太多了,今年又是个好年,只会更忙。哪有心思想这些?”
姨母摸摸她的头说:
“阿胜,姨母会再帮你好好张罗。这一回,就算谁压着都不行。”
孟祁胜笑了。
“姨母,不急。”
姨母摇摇头。
“怎么不急?秋日,你就要二十了。”
孟祁胜没接话,只是给她添了勺粥。
姨母喝了粥,又问:
“阿衡那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姨母,快了,寒灾不止咱们受灾,仗打不起来的,表哥应该快回来了。”
姨母点点头,又看着窗外。
“这么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了……”
正说着,外头来人传话。
“夫人,承平居女君来请安。”
姨母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
“不见。”
孟祁胜看着她。
姨母别过脸去。
“告诉她,我身子不好,不见客。”
孟祁胜看着姨母眼里消不掉的怨恨,思索着说:“姨母,这半年来,女君日日来,风雨无阻。”
姨母没说话。
孟祁胜继续说:
“阿胜冷眼瞧着,她做事周全,待人客气,从无怨言。那场寒灾,她把嫁妆里的东西全拿出来了,和咱们一起扛过来的。”
姨母还是没说话。
孟祁胜握着她的手。
“姨母,阿胜不是替她说话。阿胜只是觉得……同为女子,她孤身一身为了家国,在敌国当女君也不容易。”
姨母垂下眼说:
“阿胜,你回去吧。姨母想一个人待会儿。”
孟祁胜点点头。
站起来,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姨母目光看着窗外的天,一动不动。
门外,攸宁还站在那儿。
见她出来,攸宁抬起头。
孟祁胜走过去。
“嫂嫂先回去吧。姨母今日身子不好,不见客。”
攸宁点点头。
“多谢妹妹。”
她转身往回走。
孟祁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攸宁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院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孟祁胜温和的笑着,然后攸宁继续往前走。
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边关来报:君侯已启程,不日将归。
整个鄞州城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街上的叫卖声都高了三分。卖菜的婆子把筐里的青菜摆得整整齐齐,一边摆一边跟旁边的人念叨:“听说君侯要回来了?这下可好了,边关打了五年,总算消停了。”
旁边卖布的汉子接话:“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就在军中,三年没见了……”
“三年算什么?我女婿六年没回来,我闺女天天在家盼着,眼都快盼瞎了。”
几个人围在一起,说个不停。
郡府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洒扫的婆子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完了还站在那儿看,看哪儿不干净,又扫一遍。
厨房里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响。管事的扯着嗓子喊:“都仔细着点!君侯回来,头一顿饭可不能马虎!”
针线房的人把新做的衣裳翻出来,一件一件检查,看哪儿有线头,剪了;看哪儿不平,熨了。
各院的丫头们跑来跑去,传话的、领东西的、打听消息的,叽叽喳喳像一群雀儿。
有人在廊下碰见了,站住脚就问:“听说君侯要回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边关来的信,还能有假?”
“什么时候到?”
“说是快了,就这几日。”
“哎呀,那可太好了……”
第二天,郡府门口就开始有人探头探脑。
是各家的下人,替自家主子来打听消息的。
“请问,君侯到哪儿了?”
“可有准信儿没有?”
“我家夫人让我来问问,能不能知道具体日子……”
守门的兵卒被问得烦了,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有消息自然告诉你们!”
可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第三天,连各家的主子们都坐不住了。
有人在街上遇见,站住脚就问:
“你家可听到什么消息?”
“没有啊,说是快了,可到底哪天啊?”
“我家那口子五年没见了,我这心里……唉。”
“谁说不是呢,我家小子走的时候才十五,现在都二十了,也不知道长成啥样了……”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第四天,天还没亮,城门口就开始有人了。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站在城门边,往远处望。
守城的兵卒看见了,过去问:“老人家,您在这儿等谁呢?”
老太太说:“等我儿子。他去打仗五年了,说要回来。”
兵卒愣了一下。
“老人家,这才卯时,天还没亮透呢。您先回去歇着,等天亮了再来。”
老太太摇摇头。
“我不回去。我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儿等着,万一他提前到了呢?”
兵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口已经站了几十号人。
有老人,有妇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
大家都不说话,只是往远处望。
望一会儿,叹一口气。
叹完气,继续望。
郡府里,各院的人也待不住了。
老夫人没说话,可一早就起来了,在荣安堂里坐着,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窗外。
杨嬷嬷端了茶来,轻声说:“老夫人,您先喝口茶。君侯没那么快到呢。”
老夫人接过茶,没喝,又放下了。
姨母那边,更是一早就让人来问了好几遍。
“有消息吗?”
“还没。”
“那……那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这……奴婢也不知道。”
姨母不说话了,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
孟祁胜陪着她。
“姨母,您先回屋坐着吧。站久了腿疼。”
姨母摇摇头。
“我站着等。”
巳时,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晒得人发懒。
可没有人走。
有人踮着脚往远处望,望累了就蹲下来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望。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她一边哄一边往远处看。
旁边一个大娘看见了,问:“姑娘,你等谁呢?”
年轻媳妇说:“等我男人。他走的时候,孩子还没出生。”
大娘愣了一下,看着那孩子。
“孩子多大了?”
“四岁了。”
大娘的眼眶红了。
“好孩子,不哭,你爹就快回来了。”
孩子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趴在娘肩上,啃自己的手指头。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
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真的来了!”
大家纷纷往前涌,踮着脚,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可马蹄声近了,只是一骑快马,是传信的斥候。
斥候从人群旁边驰过,往郡府方向去了。
人群里有人喊:“是信使!肯定是报信的!”
“快去郡府问问!”
几个人撒腿就往郡府跑。
消息很快传出来:君侯明日抵达。
整个鄞州都沸腾了。
“明日!明日就到了!”
“哎呀,可算是等到了!”
城门口的人没散,反而更多了。
有人说:“反正明天就到,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就在这儿等着。”
旁边的人附和:“对对对,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这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