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太夫人把攸宁叫去荣安堂,天阴的可怕。
杨嬷嬷来传的话,说太夫人有话要说。攸宁放下手里的书,理了理衣裳,跟着去了。
荣安堂里,太夫人靠在榻上,手里抱着手炉。见攸宁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攸宁坐下。
太夫人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上门的物品。
然后太夫人说:
“我老了,身子乏了,操劳不动了。往后府里的事,你来管。”
攸宁愣了一下。
太夫人继续说:“账房、库房、各院的分例、庄子的收成、宗亲们的往来,都归你。明日就让杨嬷嬷把钥匙、账本都给你送去。”
攸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太夫人摆摆手。
“去吧。好好管。”
攸宁站起来,行了礼。
“是,祖母。”
从荣安堂出来,天更阴了。风刮过来,凉飕飕的,直往领口里钻。
青黛在旁边小声问:“女君,太夫人这是……”
攸宁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信任,是考验。
甚至可以说是刁难。
一个刚来的楚女,面对这一摊子盘根错节的事,面对那些在府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可她推不掉。
回到承平居,她把青黛几个都叫来。
“明日开始,府里的事归我管。”
几个人都愣住了。
青黛先开口:“女君,这……这怎么突然……”
攸宁摇摇头。
“太夫人给的,就得接着。”
她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拿到了,就得样样做好。不许出任何错。”
青艾点点头。
青橘有点紧张,小声说:“女君,咱们能行吗?”
攸宁没回答。
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第二天一早,杨嬷嬷就带人来了。
捧着钥匙,抱着账本,一摞一摞,堆了半桌子。
杨嬷嬷说:“女君,这些都是府里的账。哪年的、哪家的、哪一处的,都写着。您慢慢看。”
攸宁点点头。
“多谢嬷嬷。”
杨嬷嬷走了。
攸宁站在那堆账本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可那些名字、那些数目、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情,对她来说全是陌生的。
她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又从窗户移出去。
青橘进来添了六七次茶,她都没抬头。
那几天,承平居里里外外都在忙。
青黛负责跟各处的管事对接。一大早就出门,跑账房、跑库房、跑各个庄子派来的人。中午回来,脸都冻红了,灌一壶热茶,又跑出去。
“张管事说今年的租子少了两成,说是天旱。”
“李管事说库房的布匹对不上数,少了三匹。”
“王婆子来问这个月的月钱什么时候发,说等着用。”
青黛一条一条报,攸宁一条一条记。
“租子的事,让他把庄子的账本拿来,对过了再说。”
“布匹的事,把去年的账翻出来,看看是入库的时候少了,还是领用的时候多了。”
“月钱,明日就发。告诉她别急。”
青黛点点头,又跑出去了。
青艾负责看账本。
她心细,一笔一笔对,一处一处查。发现不对的就折个角,在旁边用小字注上:“此处似有出入,需再查。”
账本堆了半间屋子,她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对。
有时候翻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
攸宁说:“歇歇吧,明天再看。”
青艾摇摇头。
“女君,这些账要是对不清楚,往后全是窟窿。”
青橘负责日常起居。
端茶倒水,准备饭食,安排盥洗。攸宁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她就端着碗在旁边等着,凉了再去热,热了又凉。
有一回攸宁抬头,看见她端着碗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青橘摇摇头。
“没事。女君快吃吧,又凉了。”
青蒿守在门口。
一句话不说,但谁来谁走,她都看着。
哪个管事来了,说了什么话,待了多久;哪个婆子探头探脑,往屋里看了几眼——她全记着。
晚上攸宁问她,她就一条一条说出来。
“张管事今日来了三趟。头一趟说是对账,第二趟说是送东西,第三趟什么都没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李婆子在院门口转了两圈,探头看了三次。”
攸宁点点头。
“记着就行。”
攸宁白天见人、对账、理事。
晚上跟几个心腹围坐在一起,把白天的事再过一遍。
“张管事的话,有几分真?”
青黛想了想:“他说租子少了两成,可奴婢打听过,今年雨水不比往年少。隔壁庄子的收成都好好的。”
攸宁点点头。
“那就先压着,让他把账拿来。”
“李婆子今天来了吗?”
青蒿说:“来了。在院门口转了两圈,没进来。”
攸宁想了想。
“她是什么人?”
青艾翻了翻册子。
“针线房的,管着各院的针线分例。来了五年了,一直本分。她男人是马房的,前几年摔断了腿,家里日子不好过。”
攸宁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让她进来,我有话问她。”
第二天,李婆子进来了。
五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半边,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进来就跪下了,不敢抬头。
攸宁让她起来,坐下说话。
李婆子不肯坐,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
攸宁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李婆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攸宁等了一会儿。
“说吧。不说,我就不问了。”
李婆子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
“女君,老婆子想……想求女君借几个钱。”
攸宁看着她。
李婆子低着头,声音发抖:
“老婆子男人的腿,这几年一直没好利索。这几日天冷了,疼得下不了床。大夫说要买药,可老婆子……老婆子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
她说不下去了。
攸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男人是什么时候摔的?”
李婆子说:“三年前。”
“当时没请大夫?”
李婆子摇摇头。
“请了。可那时候没钱,就请了个便宜的。看了一阵,没好全。”
攸宁点点头。
“你回去吧。月钱明日就发。另外,你男人的药钱,从账上走。”
李婆子愣住了。
“女君……”
攸宁摆摆手。
“去吧。往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李婆子磕了个头,爬起来,抹着眼泪出去了。
青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
“女君,您……您就这么信她?”
攸宁摇摇头。
“不是信她。是看她那个样子,不像假的。”
她顿了顿。
“再说了,几个药钱,能有多少?万一她骗我,往后我就能记住这个人。不亏。”
青黛想了想,点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过。
攸宁每日处理府里的事,见人、对账、理旧、立新。
管事们的话,渐渐不那么弯弯绕绕了。
账本上的数,一眼就能看出对错。
该送什么礼,该给多少分例,心里都有了数。
有一回,针线房那边来报,说这个月的布匹不够用了。攸宁翻了翻账本,发现是前几个月多用了,攒下来的。
她说:“这个月先紧着用。下个月的分例,提前拨过去。”
针线房的人走了之后,青黛说:
“女君,您连这个都记得?”
攸宁摇摇头。
“不是记得。是账本上写着。”
后面阿胜来解释说是她看了四时农书,知道今天会很冷,为了做做冬衣,所以布料这项开支大,攸宁什么也没说。
每日早起,攸宁都会去姨母院里请安。
头一回,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让青橘去敲门。
里面出来一个婆子,说:“夫人身子不好,不见客。”
攸宁点点头。
“那攸宁明日再来。”
第二日,又来。
门还是关着。
婆子还是那句话:“夫人身子不好,不见客。”
攸宁点点头。
“那攸宁明日再来。”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日日来,日日不见。
青黛急了。
“女君,这分明是故意的!”
攸宁没说话。
只是往回走。
第十日,攸宁又去了。
门还是关着。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说:“母亲好生养病,攸宁明日再来。”
里面没有声音。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姨母屋里的一个丫头。
那丫头跑过来,塞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块帕子,包着几块点心。
丫头小声说:“夫人让奴婢给女君的。说……说天冷,女君别冻着。”
说完就跑回去了。
攸宁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帕子。
帕子是旧的,洗得发白。
点心是寻常的点心,府里到处都有。
可她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来,往回走。
半个月后,太夫人又把她叫去荣安堂。
攸宁去了。
太夫人还是靠在榻上,手里抱着手炉。
见攸宁进来,指了指凳子。
“坐。”
攸宁坐下。
太夫人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说:“账对得不错。”
攸宁愣了一下。
太夫人又说:“管事的那些话,你应对得也对。李婆子的事,办得也妥。”
攸宁没说话。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然后太夫人说:
“往后有什么事,来问我就行。”
攸宁站起来,行了礼。
“是,祖母。”
从荣安堂出来,天晴了。
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青黛在旁边问:“女君,太夫人这是……”
攸宁笑了笑。
“没事了。往后正常处着就行。”
入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先是刮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树枝被吹得呜呜响,夜里听着,像是有人在哭。
然后是下雪。
头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天亮就化了。
可阿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层薄雪,眉头皱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