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攸宁就到了荣安堂。
青黛扶着她,青艾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敬茶要用的东西。攸宁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裳,然后迈步进去。
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太夫人坐在主位,穿着深青色的大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两边坐着宗亲们,还有崔家的人。崔衍亲自来了,坐在左边第一位。崔征和崔循也在,一个板着脸,一个笑眯眯的。
攸宁往里走,一桌一桌看过去。
没有殷崔夫人。
她心里动了动,面上不动声色。
孟祁胜站在太夫人身侧,见她进来,往前迎了两步。
“嫂嫂来了。”
攸宁点点头。
孟祁胜压低声音,很快地说了一句:
“嫂嫂,姨母今日实在下不了床,来不了。阿胜替姨母给嫂嫂赔个不是。等姨母好些了,自会与嫂嫂相见的。”
攸宁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目光温和。
攸宁摇摇头。
“母亲身子要紧。妹妹不必如此。”
攸宁走到太夫人面前,跪下,奉茶。
“祖母请喝茶。”
太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
她看着攸宁,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审视,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堂上静了一瞬。
然后太夫人说:
“好孩子,起来吧。往后好好过日子,好好认认家里人。”
攸宁站起来。
“是,祖母。”
太夫人把茶盏放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然后太夫人站起来。
“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你们年轻人说话。”
众人起身行礼。
太夫人走了。
攸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孟祁胜走到她身边。
“嫂嫂,这边请。”
攸宁跟着她,开始一桌一桌敬茶。
第一桌是崔家。
崔衍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咯哒咯哒响。他看见攸宁过来,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女君远道而来,辛苦了。”
攸宁端着茶,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大舅请喝茶。”
崔衍接过茶,没喝。
他看着攸宁,慢慢说:
“女君可知,这卫殷的茶,和楚地的茶,味道可不一样?”
攸宁答:“攸宁尝过了,确实不同。但都好喝。”
崔衍点点头。
“那就好。女君既要喝卫殷的茶,就得习惯卫殷的味道。若是喝不惯,往后日子可难熬。”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攸宁顿了一下。
孟祁胜在旁边忽然开口,笑着说:
“大舅这话说的,茶嘛,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嫂嫂刚来,大舅就让人家喝茶,也不让先尝尝点心?阿胜记得大舅库里可收着不少好茶,怎么今日就拿这些普通货色出来?”
崔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行,这茶我喝了。”
下一桌是崔征。
崔征板着脸,接了茶,没说话。
攸宁正要往下走,崔征忽然开口:
“女君,听说楚地今年收成不错?”
攸宁答:“是。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往年好了些。”
崔征点点头。
“那女君可知道,卫殷这几年打仗,粮草都是从哪儿来的?”
攸宁顿了一下。
孟祁胜在旁边说:
“二舅,您这问的什么话?粮草从哪儿来,二舅您不比谁都清楚?您那粮道上走的车,一车一车都是往哪儿送的?”
崔征看了她一眼。
孟祁胜笑着说:
“二舅要是想跟嫂嫂谈粮价,改日单约。今日敬茶,您先喝茶。”
崔征没再说话,端起茶,喝了。
崔循坐在角落里,笑眯眯的。
攸宁走过去,递茶。
“三舅请喝茶。”
崔循接过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好茶。女君有心了。”
他上下打量了攸宁一番,笑着说:
“女君长得好看,茶也敬得好。往后有什么需要三舅帮忙的,尽管开口。”
攸宁笑着应了。
孟祁胜在旁边小声说:
“三舅这话,嫂嫂记着。三舅银子多,人也好说话。”
崔循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就知道惦记我的银子。”
敬完崔家,往宗亲那边走。
走到二房老夫人面前,攸宁递茶。
“伯母请喝茶。”
二房老夫人接了茶,没喝。
她上下打量着攸宁,目光从脸上看到身上,又从身上看到脸上。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口:
“楚地来的姑娘,长得倒是弱质如柳。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生养?”
这话说得直白,满桌的人都静了一瞬。
攸宁端着茶,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已经有些僵了。
孟祁胜在旁边说:
“伯母,您这话问的。生养不生养,那得看君侯的意思。伯母要是着急抱孙子,得去催君侯,催嫂嫂有什么用?”
二房老夫人瞪她一眼。
“你这丫头,就知道护着外人。”
孟祁胜笑着说:
“伯母,嫂嫂是外人吗?嫂嫂是君侯明媒正娶的女君,是咱们自家人。伯母这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卫殷不懂对亲之道呢。”
二房老夫人被噎了一下。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又走到一桌前,一个中年妇人接了茶,看攸宁一眼,笑着说:
“女君今年二十了?那可真是好年纪。我家闺女今年也二十,孩子都会跑了。女君可得抓紧。”
攸宁笑着应:“是,攸宁记下了。”
那妇人又说:
“女君在楚地的时候,可学过什么?咱们卫殷的女君,可不是只会喝茶吃点心就行的。”
攸宁答:“攸宁学过些管家的事,也看过些账本。若有不懂的,往后多跟姐妹们学。”
那妇人点点头。
“那就好。女君有这个心,就好。”
孟祁胜在旁边说:
“婶娘放心,嫂嫂有阿胜呢。阿胜虽笨,但学了几年,多少懂一点。嫂嫂有什么不懂的,阿胜教她。”
那妇人看了孟祁胜一眼,笑了笑。
“阿胜教她?阿胜,你倒是大方。”
孟祁胜笑着说:
“都是一家人,什么大方不大方的。婶娘喝茶。”
那妇人喝了茶。
又走到一桌前,一个年轻妇人接了茶,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