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太后亲赴永川商讨婚仪。
消息传到鄞州那天,比传到永川晚了三日。
荣安堂里,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那封信,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嬷嬷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老夫人把信放下。
“去请荀先生。”
荀玖水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荣安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宗亲们来了七八个,崔家那边也来了人——崔衍亲自来的,坐在下首,脸色很不好看。
老夫人见他进来,点点头。
“辛金先生来了,请上坐。”
荀玖水坐下。
老夫人把手里的信递给他。
“先生看看。”
荀玖水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放下。
堂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荀玖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老夫人,臣有几句话想说。”
老夫人点点头。
“说。”
荀玖水站起来,走到堂中。
他看着在座的宗亲,慢慢说:
“诸位今日来这里,是为联姻之事来的。老夫知道,诸位心里不痛快。殷家多少孩子死在楚国战场上,老侯爷也死在永川。如今君侯要娶楚国女子,诸位想不通。”
没人说话。
荀玖水继续说:
“老夫也想不通。老夫看着君侯长大,知道他心里也憋着火。”
崔衍开口了:
“荀先生,既然想不通,为什么要做?”
荀玖水看着他。
“崔大人,老夫问你一句话。”
崔衍点点头。
“先生请问。”
荀玖水说:
“若是没有这条盟约,卫殷独自面对陈国、夏国、北燕,能撑几年?”
崔衍沉默了。
荀玖水又问在座的宗亲:
“诸位觉得,卫殷现在够强吗?”
还是没人说话。
荀玖水叹了口气。
“不够。远远不够。”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
“若是够强,便不用如此。若是够强,君侯也不必娶一个楚国女子回来。诸位与其在这里埋怨君侯,不如回去想想,怎么把卫殷治理得更好。”
堂上静了很久。
老夫人开口了。
“荀先生的话,诸位都听见了。”
她看着在座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殷家的孩子,死在楚国战场上的,不止一个。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可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卫殷还得撑下去。”
她顿了顿。
“今日的事,我知道了。诸位的心意,我也知道了。回去告诉家里的人,君侯做的事,是为卫殷。有怨气,冲我这个老婆子来,别去为难那个还没进门的楚女。”
崔衍站起来,行了礼。
“老夫人深明大义,崔某佩服。”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人散尽之后,荣安堂里只剩老夫人和荀玖水。
老夫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荀玖水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夫人忽然开口:
“辛金。”
荀玖水抬起头。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跟老婆子说实话。阿衡心里,是不是也憋着火?”
荀玖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是。”
老夫人叹了口气。
“那就好。憋着火就好。若是他连火都不憋,老婆子反倒要担心了。”
消息传到竹苑的时候,孟祁胜正在姨母床边守着。
桂娘掀帘子进来,脸色说不上是好是坏。
“阿胜。”
她抬起头。
“怎么了?”
桂娘压低声音,把荣安堂的事说了。
孟祁胜听完,没说话。
只是继续看着姨母。
桂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女郎,您……您就不难受?”
她抬起头。
“难受什么?”
桂娘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女郎,现在卫殷上下,谁不知道太夫人心仪的女君人选是您?您这些年做的事,谁不看在眼里?这突然来了个楚女,您……这让您怎么自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淡淡的,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桂姨,你该明白。我本就不想嫁。”
桂娘愣住了。
她继续说:
“如今这样,挺好。正随了我的心意。”
桂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看着姨母。
姨母还睡着,脸色苍白,眉头微微皱着。
“我只是心疼姨母。她到现在还没醒。”
那天晚上,姨母醒了一会儿。
孟祁胜凑过去,喂她喝了点水。
姨母看着她,目光有点散。
“阿胜……外面……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姨母好好养病。”
姨母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握着姨母的手。
“姨母,没事的。有阿胜在。”
第二天,老夫人把她叫去荣安堂。
她去了。
老夫人让她坐下,看了她很久。
然后老夫人说:
“阿胜,祖母想问你一句话。”
她点点头。
“祖母请问。”
老夫人看着她,慢慢说:
“往后,你还愿不愿意嫁阿衡?”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
“祖母,阿胜已经把聘礼单子退了。就不会再接第二次。”
老夫人惋惜的直摇头。
“阿胜知道祖母是真把阿胜当孙女疼的。可在阿胜心里,真的不想嫁。阿胜现在只想把手里的事做好,把姨母照顾好。其他的,阿胜顾不上。”
老夫人看着她,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
“祖母,那个从楚国来的女君,也不是非要嫁到这里来的。她那么远来,也不容易。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好,好好迎她进门。往后,她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老夫人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从荣安堂出来,杨嬷嬷追上来。
“阿胜女郎。”
她停下脚步。
杨嬷嬷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阿胜,老婆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点点头。
杨嬷嬷说:
“太夫人刚才跟老婆子说,后悔了。”
她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杨嬷嬷叹了口气。
“后悔没早早就把您和君侯的婚事办了。要是早办了,如今也不至于这样。崔家那边好交代,大夫人那边也好交代。如今这样……谁也没料到。”
她听了,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
九月中旬,楚女君景攸宁那边来信了。
说已经启程,十月前后到鄞州。
老夫人开始安排迎接的事。
孟祁胜一边照顾姨母,一边帮着料理府里的事。
日子照旧过。
九月二十,姨母能下床了。
那天天气好,孟祁胜扶着姨母在院子里走了走,晒了晒太阳。
姨母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孟祁胜也不急,就陪着她慢慢走。
走到那棵桂花树跟前,姨母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姨母忽然问:
“阿胜,那个楚女,快到了吧?”
孟祁胜点点头。
“快了。还有十日。”
姨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姨母说,声音忽然冷下来:
“阿胜,你去安排安排。让城门关着,别让她进来。”
孟祁胜愣了一下。
“姨母?”
姨母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目光里全是恨意。
“阿胜,你知道永川那一仗是怎么打的吗?”
孟祁胜没说话。
姨母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你那时候也在家里住着,你应该记得。那一仗,你姨父带着阿衡的堂兄们上了战场,一去就没回来。”
姨母的声音发抖:
“永川城外,打了三天三夜。你姨父的尸首是被聿修他们拼死抢回来的,身上中了十几刀。聿安才十一岁,跟着他爹上战场,就再也没回来。”
她抓着孟祁胜的手,抓得很紧。
“聿修死了,聿明死了,聿恒死了,聿谦死了……一个接一个,全都死在那场仗里。阿衡一个人跪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你不是也陪他跪过吗?”
孟祁胜听着,没说话。
姨母继续说:
“那些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聿安还那么小,管我叫母亲,说等他长大了要给我买好吃的。他死的时候,才十一岁。”
姨母的声音哽咽了。
“现在楚女要嫁进来?凭什么?凭什么要跟他们修好?他们杀了我丈夫,杀了我儿子,杀了殷家那么多孩子……凭什么?”
孟祁胜握着姨母的手,没松开。
等姨母说完,她才轻轻开口:
“姨母,阿胜知道了。”
姨母看着她,她点点头。
“阿胜会安排的。城门不会开。”
姨母愣了一下,然后姨母松开手,靠在桂花树上,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姨母才说:
“阿胜,姨母不是想为难你。姨母只是……只是咽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