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没下一场雪。
一整个腊月,天都干干冷冷的,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就是不落雪。
桂娘站在廊下,看着天,嘀咕了一句:
“这老天,怎么回事?腊月了还不下雪。”
孟祁胜正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
祖父的书里写过一句话:“冬暖无雪,来年必寒。若逢雨水多,则寒更甚,牲畜人命都可冻死,要早做防范。。”
她记得这句话。
那年她趴在祖父膝头,看他在书页边上写下这几个字。她问祖父什么意思,祖父说:
“老天爷的事,都是有征兆的。冬天不冷,雪不下,雨水多,那第二年冬天就会特别冷。冷到能冻死人。”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祖父说的是“来年”。
今年冬天暖,明年冬天就会极冷。
不是眼下这个冬天——这个冬天只是反常,真正要命的,是下一个。
那天晚上,她把祖父的书翻出来,找到那一页。
“冬暖无雪,来年必寒。若逢雨水多,则寒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去找桂娘。
“桂姨,咱们库里还有多少棉花?”
桂娘愣了一下。
“棉花?阿胜问这个做什么?”
“有多少?”
桂娘想了想,说:“不多。就去年收的那些,打算给女郎做几件冬衣。”
她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心里想的是:不够。远远不够。
明年那个冬天,会冷到什么程度,她比谁都清楚。
暴雪,结冰,冻死的人不计其数。
连边防的将士都有冻死的。
如果能多一件棉衣,就能多活一个人。
多活一个是一个。
整个冬月里,她在学习。地里的活停了,栗城的事安排妥了,府里的账也对完了。
桂娘说:“女郎,这回您可得好好歇歇。”
她点点头,翻出各种农书,躺在榻上天天看。
元春气恼,不让她下床。
“阿胜,您要什么,奴婢给您拿。要喝水奴婢给您端,要看书奴婢给您翻,要去哪儿奴婢背着您。”
她笑了。
“我去净房,你也背着?”
元春生气。
“那……那奴婢也扶着您。”
元春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又扶到净房门口,再扶回来。一趟下来,元春累得直喘气。
她看着元春,忍不住笑。
“是我歇着还是你歇着?”
元春瞪她一眼。
“奴婢乐意。”
第二天,和夏端来一盆药草水。
“阿胜,泡泡脚。”
她把脚伸进盆里。
和夏蹲下来,给她洗脚。
洗着洗着,和夏的手停住了。
“阿胜,您脚上……”
她低头看。
脚底有好几块硬硬的,颜色发黄,摸着像树皮。
和夏的眼眶红了。
“这是泡磨的……都成茧子了。”
她笑了笑。
“没事。又不疼。”
和夏不说话,低着头,继续给她洗。
水溅到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洗完了,和夏又给她抹药。一边抹一边小声说:
“阿胜,往后别那么累了。奴婢看着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和夏的头。
“好。”
第三天,桂娘拿来一盒新药膏。
“这是老婆子专门找大夫配的,抹手抹脚,能把茧子化开。”
她伸出手。
桂娘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往上抹。
抹着抹着,桂娘的手也抖了。
“阿胜,您这手……从前多嫩啊,跟豆腐似的。现在……”
她没说话。
桂娘低着头,继续抹。
药膏凉凉的,抹在手上很舒服。
过了好一会儿,桂娘才说:
“阿胜,栗城好了,您往后别这么拼。”
她“嗯”了一声。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几天,她什么也不干,就躺着看书,坐着看书,偶尔在院子里走走。
元春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
和夏天天炖汤,炖各种汤。
桂娘天天给她抹药,抹完手抹脚,抹完脚抹手。
有时候元春和和夏斗嘴,她在旁边听着,笑得不行。
有时候桂娘念叨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在栗城怎么调皮,怎么把祖父的书撕了做纸鸢。
她听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有时候想,这样也挺好。
有人疼,有人惦记。
有一天,她专门去库里翻东西。
翻到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是种子。
祖父留下的种子。
一小包一小包,分门别类装着,上面贴着纸条,写着名字。
她一样一样看。
麦种,粟种,黍种,豆种……
翻到最底下,有一包没贴纸条的。
她打开来,倒出几颗。
小小的,褐色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拿去问桂娘。
桂娘看了,也摇头。
“老婆子没见过。这是什么?”
她又去问孙老伯。
老伯看了半天,咂咂嘴。
“阿胜女郎,这东西老头子也没见过。不过看着像……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想了想,回去翻祖父的书。
翻了很久,终于翻到一页。
上面画着一株植物,开着花,结着桃。桃裂开了,里面是白白的絮。
旁边写着两个字:棉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物来自极西之地,可织布做衣,轻暖异常。余曾试种,未成。
她看了很久。
棉花。
能织布做衣,轻暖异常。
祖父试过,没种成。
她拿着那几颗种子,想了很久。
明年冬天会很冷。
冷到能冻死人。
如果能把这个种出来,做成衣裳,是不是能多救几个人?
她不知道。
但可以试试。
第二天,她去找崔征。
崔征正在粮仓那边对账,见她来了,有些意外。
“阿胜丫头,怎么有空来?”
她拿出那几颗种子。
“二舅,您见过这个吗?”
崔征接过去,看了半天。
“棉花种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心里一动。
“二舅认识?”
崔征点点头。
“认识。这东西是从西边传过来的,那边的人用它做衣裳,又轻又暖。咱们这边也有人试着种过,没种成。收成不好,费工费力,就没人种了。”
她问:“那现在还能弄到种子吗?”
崔征看着她。
“你想种?”
她点点头。
“想试试。”
崔征看着她跃跃欲试得干劲,然后说:
“行。二舅给你问问。”
半个月后,崔征派人送来一袋种子。
比她那几颗多得多。
来人说:“二爷说了,这东西不好弄。就这么多了,女郎先试试。不成就算了。”
她接过种子,捧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收好。
元春问:“阿胜,您种这个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
“这东西做衣服很暖和。今年冬天这么冷,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种出来,做几件更暖和的衣裳,你们就也能穿厚衣了。”
元春愣了愣。
“就为这个?”
她点点头。
“就为这个。”
开春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栗城。
春耕要紧,她得去看看。
在地里待了几天,把该安排的安排好,就回来了。
农户们送她到城门口。
花婆婆拉着她的手。
“阿胜女郎,这次您这么快就走?”
她点点头。
“家里还有事。”
花婆婆眼眶蓄泪。
“那您啥时候再来?”
她想了想。
“秋收的时候。到时候来看你们收粮。”
回到郡府,她就开始忙棉花的事。
选地,整地,育苗,移栽。
一样一样来。
祖父的书翻烂了,又去找别的农耕书翻。
凡是跟棉花有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一本旧书上写:“棉喜暖,宜向阳。种之前,地要深耕,肥要足。苗出后,要间苗,要锄草,要培土。”
她记下来。
另一本写:“棉开花后,要掐尖,要打杈。不然只长叶子不结桃。”
她又记下来。
还有一本写:“棉怕虫,尤怕一种青虫。见之即除,不可留。”
她再记下来。
一条一条,记了满满一个本子。
孙老伯听说她要种棉花,主动过来帮忙。
“阿胜,老头子没见过这玩意儿,但种地的道理是通的。您说怎么干,老头子跟着干。”
她带着孙老伯,把那块地整了又整。
深耕,施肥,起垄。
孙老伯干了一辈子地,手上功夫比她强。她在旁边看着,学了不少。
“孙伯,您这锄头使得真好。”
孙老伯笑着说:“使了几十年了,再使不好,对不起这锄头。”
育苗的时候,她天天蹲在地头看。
孙老伯也跟着看。
有一回,她发现苗出得不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
她翻了半天书,找到原因:种子埋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