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在侯府后墙外面,挨着一条水渠,不大,也就两亩见方。
荒了几年了,杂草长得比人高。
孟祁胜站在地头,仔细看。
元春在旁边嘀咕:“女郎,这地能种?草都比人高了。”
她没说话。
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松的,捏在手里细细的,从指缝漏下去。
好土。
她站起来。
“收拾出来。开春前要整好。”
收拾一块荒地,比想象中难得多。
先割草。那些草根扎得深,镰刀割不断,得用锄头挖。她第一天就去了,拿着锄头,跟几个婆子一起干。
桂娘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女郎!您这是做什么!哪能让您干这个!”
她头也不抬,一锄头下去,翻出一块土。
“桂姨,我不干,谁干?”
桂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回去,她手上磨了两个泡。
元春给她挑泡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女郎,您何苦呢……”
她看着手上的泡,笑了笑。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草割完了,开始翻地。
一锄头一锄头,把土翻起来,把草根捡出去,把土块敲碎。
她干得慢,但每天都去。
有时候干半天,有时候干一天。累了就坐在地头歇一会儿,喝口水,然后继续。
农户们路过,都停下来看。
“这是谁家女郎?怎么亲自下地?”
“是郡府的孟女郎,孟女郎,栗城那个孟家。”
“栗城孟家?”
“农官孟家,世代司农。”
“对对对,就是那个孟家。”
“难怪。”
一个老农在地头站了半晌,她弯着腰捡草根,撮土块,没注意。
老农实在没忍住开口:“孟女郎,您这垄沟挖浅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满脸脏土。
看见老农眉毛抖了抖,指着地里的垄沟说:“您看,这沟太浅,马上下雨了,雨水在地里存不住。存不住水,地里没水气,苗就长不好。”
孟祁胜整理自己的衣服,走到老人旁边行了一礼,虚心求教:“老人家,您教教我。”
老农姓孙,是郡府里佃户,种了一辈子地。
那天下午,孙老伯在地头教了她两个时辰。怎么挖垄沟,怎么起垄,怎么翻地,怎么看土色。
她听得认真,学得也快。
临走的时候,孙老伯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女郎,您是真的想种地?”
她点点头。
“真的。”
孙老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往后,老头子多来教您。”
她笑了,脸上的土混着汗珠,在落日余晖中熠熠生光。
“多谢孙伯。”
开春的时候,地整好了。
垄沟挖得齐齐的,垄起得高高的,土翻得细细的。站在地头看,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孟祁胜买了种子,按祖父书上写的法子,浸种、催芽、育苗。
每天晨起来看,每天两次浇水,每天手记成长。
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该间苗。一笔一划,记在一个裁好的竹简上。
第一季的庄稼,种的是粟。
粟好活,耐旱,不挑地,她想先试试手。
苗长出来的时候,她蹲在地头,看了半天,那些绿绿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风一吹就摇。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土是暖的。
那几个月,暖暖的春风里,是她风雨无阻照顾田地的身影。
早上起来,要先去地里看一圈,再回来吃饭。吃完早饭,又去半天,中午在田埂上吃元春送来的饭,偶尔,回来歇一会儿,下午再去,太阳落山了,才回来。
她晒黑了。
手上磨出了茧子很少再起水泡了。
可第一季的收成,并不好。
粟倒是长起来了,可穗子不够饱满。有些还生了虫,咬得乱七八糟的。
收谷的时候,一称。
两亩地,收了不到三石。
元春看着那点谷子,愣住了。
“女郎,怎么才这么点儿?”
她没说话。
蹲在地上,把那些谷子抓起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没事。第一季,试试手。”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祖父的书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看到一页,上面写着:“地有肥瘠,不可一概而论。肥地宜密,瘠地宜稀。肥地宜多水,瘠地宜少水……”
她想起自己种的那块地。
那块地荒了几年,看着土黑,其实是瘠地。她按肥地的法子种,种得太密,水也浇多了。
所以穗子不够饱满。
虫也是因为太密,不透风,才生的。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第二天,她又去找孙老伯。
孙老伯听了她说的,点点头。
“女郎想得对。那块地荒了几年,看着土黑,其实没劲儿。得养。”
她问:“怎么养?”
孙老伯说:“多施粪肥,多翻晒。养一两年,劲儿就回来了。”
她记下了,没有气馁。
收了秋,她就带着人,往地里运粪肥。
一车一车,堆在地头。然后一锹一锹,撒进地里。
撒完了,再翻地,把肥翻进去,把土晒出来。
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孙老伯来看,点点头。
“女郎是个能吃苦的。”
冬天,她又试着种了一茬冬小麦。
这回按瘠地的法子,种得稀,浇得少。
麦苗长出来的时候,她天天去看。看它们过冬,看它们返青,看它们抽穗。
可到了收的时候,还是不好。
穗子倒是饱满了,可麦粒不饱满。一搓,瘪的。
她又回去翻书。
书上写:“冬麦宜深种,浅则根浮,根浮则粒瘪。”
她想起自己种的时候,怕深了不出苗,种得太浅。
又折了一个角。
第二年开春,她继续种。
这回种的是黍。
黍耐旱,耐瘠,好养活。她按书上写的,一步一步来。
种得稀,浇得少,肥施得刚刚好。
黍长起来的时候,绿油油的,比去年那两茬都好。
孙老伯来看,点点头。
“这回有门儿。”
六月,黍收了。
两亩地,收了四石。
不算多,但比去年强。
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黍粒。
黍粒饱满,圆滚滚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周老伯站在旁边,咂咂嘴。
“女郎,您这才一年,就摸着门道了。老头子当年,摸了五年才摸着。”
她笑了笑。
“都是祖父的书教得好。”
地收了,她就又种了一茬粟。
这回按养了一年的地,按瘠地的法子,按书上写的每一个字。
种得稀,浇得少,肥施得刚刚好。
粟长起来的时候,她天天去看。看它们抽穗,看它们灌浆,看它们一天一天变黄。
收的时候,一称。
两亩地,收了六石。
元春在旁边惊呼:“女郎!六石!比去年多了一倍!”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金黄的谷粒,笑了,这会成了。
那天晚上,她让人熬了一锅新米粥。
端给姨母,端给老夫人,端给桂娘,端给元春和和夏。
姨母喝着粥,看着她变黑的脸,眼眶红了。
“阿胜,这是你种的?”
她点点头。
“嗯。今年这季,总算成了。”
姨母看着她,满眼心疼和欣慰。
然后说:“我见过你祖父,你祖父要是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那一年,家里的米粮,有一半是她种的。
不止粟,还有黍,还有几畦菜。厨房里用的米,吃的菜,有一部分是从她地里收的。
桂娘逢人就说:“我们女郎种的米,比外面买的香!”
元春也跟着说:“女郎种的菜,甜!”
她听见了,只是笑笑,和夏也跟着笑。
八月,孙老伯带了几个老农来,说要看看她的地。
她带着他们,在地里走了一圈。
那几个老农看了,蹲下去抓土,捏了捏,闻了闻,然后站起来,点点头。
“是好地,养出来了。”
一个脸像老树皮老农看着她,恭敬得问:“女郎,您就是栗城孟家的子孙?”
她点点头。
老农又问:“孟广粟老爷子,是您祖父?”
她又点点头。
老农看了她一会儿,眉眼之间都是怀念。
“怪不得。到底是孟家的孙女。”
那几句话,她记了很久。
“到底是孟家的孙女。”
她忽然想起祖父。
想起小时候,趴在他膝头,看他写字。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认那些庄稼的名字。想起他临终前,把那些书交给她,说的那句话。
“阿胜,土地不会骗人的,只有你双手双脚踏实的扎根于土地,土地才会送你丰收和礼物。”
她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庄稼。
太阳落在身上,暖暖的。
九月,她回了栗城。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回来。
进城的时候,路边站了好些人。都是来看她的——孟家那个小女郎,孟广粟老爷子的亲孙女。
她骑着马,从人群里走过。
有人倒吸一口气。
“乖乖,这女郎长得也太好看了……”
“这皮肤白的,跟玉似的。”
“孟家怎么生出这么个唇红齿白小丫头?”
“可惜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栗城这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她能顶什么事?”
“就是,一个小女郎,能干什么?”
“别说了,好歹是孟家的唯一的孙女,爱护着些,也算对得起孟老爷子了。”
“可惜了孟家后继无人。”
她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她就换了衣裳。
粗布的,旧的,袖子挽起来,头发随便一扎。
然后出门,往地里去。
那些农户看见她,都愣住了。
“这……这不是昨天那个女郎?”
“她怎么穿成这样?”
“她要干什么?”
她没理他们,直接下地了。
蹲下去,抓土,看苗,翻叶子。
那天,她在田里待了四个时辰。
太阳晒着,土沾着,手弄脏了,脸上也花了。
有人路过,停下来看。
“她怎么不怕脏?”
“那么漂亮的脸,弄得跟泥人似的。”
“她在干什么?”
“好像在找虫。”
虫害确实严重。
叶子被咬得乱七八糟的,苗也蔫了。她翻了一片又一片,看了半天。
然后站起来。
“去,找几个人来。”
元春愣了一下。
“女郎,找什么人?”
“会干活的。多找几个。”
人找来了。
她蹲在地头,把那些叶子摊开,指着上面的虫。
“这种虫,怕晒。把地翻一翻,让太阳晒几天,就晒死了。”
“这种虫,怕淹。挖几条沟,放水灌一灌,就灌死了。”
“这种虫,可以留着。它吃的是杂草根,不吃庄稼。”
农户们听着,面面相觑。
“女郎,您怎么知道?”
“祖父教的。”
那半个月,她天天在地里。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天黑了才回去。
有时候蹲在地里翻叶子,一翻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候站在地头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太阳晒着,雨淋着,泥沾着。
那张脸,晒黑了一些。
那双还算白嫩的手,也彻底糙了。
一个老婆婆看她在地里忙,忍不住走过来。
“女郎,您歇歇吧。这么俊的脸,晒坏了可怎么办?”
她抬起头,笑了笑。
“婆婆,脸晒坏了能养回来。庄稼晒坏了,这一年就白干了。”
老婆婆慢慢的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您……您跟您祖父一样。”
虫害治住了。
不仅治住了,她还让人把那些杂草拔了,堆在地头。说沤一沤,就是好肥。
农户们将信将疑,照做了。
然后她又让人种了些别的。说趁着这茬虫害,地里的土翻过了,正好种。
“种什么?”
“豆子。”
豆子长得快。
两个月后,豆子收了。
收得还不少。
那些被虫咬过的庄稼,反倒因为翻地、施肥、重新打理,长得比以前还好。
收谷的时候,一称。
比往年多了三成,农户们傻眼了。
“女郎,您这是怎么弄的?”
她蹲在地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虫害这东西,看着是坏事。可你要是会治,坏事也能变好事。”
那一年,栗城大丰收。
不是一般的丰收,是好多年没见过的大丰收。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那些当初说“她能干什么”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说:“孟广粟的孙女,果然不一般。”
有人说:“这女郎,比她爹还厉害。”
还有人说:“可惜是个女郎,要是个男儿,栗城有指望了。”
她听见了,笑了笑。
女郎怎么了?
女郎也能把地种好。
她在栗城待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