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地里的活都理顺了,把农户们也都认全了。谁家有什么难处,谁家种什么地,谁家孩子多、缺劳力,她心里都有数。
临走那天,好些人来送。
那个老婆婆姓花,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眼眶红红的,哽咽的问:
“女郎,您啥时候再回来啊?”
她想了想。
“花奶奶,明年开春。春耕的时候,我来看看。”
回到郡府,她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看着她,愣了一下。
“阿胜,你怎么……黑了这么些?”
她笑了笑。
“回祖母,都是在地里晒的。”
老夫人点点头,笑着:“倒是精气神很好。”
那天晚上,老夫人在萱草堂跟身边的心腹杨嬷嬷说话。
“阿胜那丫头,这回在栗城,你可听说了?”
杨嬷嬷点点头。
“听说了,虫害那么重,她硬是给治住了。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老夫人摇摇头,然后说:“这丫头,从前啊,只到她是个娇气的,性子还不好。女郎吗,娇气养着,大了找个好人家,也不算白白让她承欢膝下,可现在……”
她顿了顿。
“能吃苦,有魄力,能成事。”
杨嬷嬷没接话。
老夫人又说:“我看她,可行。”
杨嬷嬷愣了一下。
“老夫人的意思是……”
老夫人没直接回答。
“往后你多往西竹苑走动走动。有什么该教的,都教教她。”
杨嬷嬷点点头。
“是。”
从那天起,杨嬷嬷就常去竹苑。
有时候送账本,有时候送册子,有时候就是坐着,看孟祁胜理东西写农书。
她对杨嬷嬷拿来的东西很认真和重视,学得快。
账本看一遍就记住了,册子翻一翻就明白了,人情往来那些弯弯绕绕,一点就透。
杨嬷嬷回去跟老夫人说:
“小女郎学得真快,一点就通。”
老夫人点点头。
“那就再多教教。”
姨母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不对劲。
直到她给女主相看了几家青年才俊,帖子都送出去了,那边却迟迟没有回音。
她才去问,那边的人说,老夫人压下了。
姨母心中忧思起来,连忙去找老夫人。
“母亲。”
老夫人正在看账本,抬起头。
“阿姿,怎么了?”
姨母崔姿站在那儿,欲言又止,老夫人放下军务上的帐本。
“有话就说。”
姨母抿了抿嘴。
“母亲,儿媳给阿胜相看了几家,听说……您给压下了?”
老夫人看着她。
“嗯。”
姨母愣了一下。
“母亲,您这是……”
老夫人说:
“阿胜那丫头,自家孩子,我看她可行。往后我亲自教她,多教教她理家。”
姨母愣住了。
“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平静。
“如果她学得好,将来倒是能与阿衡相配。我会尽力教她,等阿衡回来,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了。”
姨母的脸色变了。
“母亲!”
老夫人看着她,姨母眼眶红了。
“母亲,阿胜是儿媳一手带大的。儿媳知道您是为她好,可儿媳……儿媳不想让她走那条路。”
老夫人没说话。
姨母继续说:
“阿衡那孩子,是好孩子。可他肩上担着整个卫殷,以后还要担更大的天下。儿媳舍不得阿胜走那条路。手心手背都是肉,阿衡心里装不下阿胜,阿胜又是个重情的犟孩子。”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自有分寸,你先回去吧。”
姨母回去的时候,眼眶还红着。
孟祁胜正在屋里看书,见她进来,眼还有些红,赶紧上前扶着她问。
“姨母?”
姨母拉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
“姨母,怎么了?”
姨母看着孟祁胜,眼眶又红了。
“阿胜,你知道太夫人为什么要亲自教你吗?”
她愣了一下。
姨母说:
“太夫人把我给你,看的那些青年才俊都压下来了。她是想让你……让你等阿衡回来,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孟祁胜皱眉没说话,姨母看着她。
“阿胜,你跟姨母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姨母,阿胜跟您说实话。”她思索着,又不想让姨母忧心,慢慢说:
“阿胜从前是喜欢表哥的,您也能看出来,可是阿胜追累了,现在心里都是土地,表哥只是表哥。姨母您明白吗,阿胜要把孟家的栗城治理好,而表哥以后就只是殷侯,栗城只是他的属城。”
姨母愣着。
孟祁胜继续说:
“但是祖母愿意教阿胜,阿胜是高兴的。这些本事,在哪里能学来,而学来都是自己的。将来不管到哪儿,都用得上。所以我要好好的学。”
她握着姨母的手。
“您放心,阿胜心里有数的,不让您担心,阿胜还要治理好栗城,给您养老的。”
姨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
“姨母。”她又开口。
“嗯?”
“阿胜还有一件事,想求姨母。”
姨母看着她。
“你说。”
女主想了想,说:
“我想见一见崔家二舅。”
姨母愣了一下。
“崔征哥?你见他做什么?”
孟祁胜说:
“栗城今年的收成好,余粮不少。我想跟二舅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把粮卖出去。卖了粮,栗城就有钱治理那些荒了的地。治理好了,以后收成会越来越好。”
姨母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阿胜,你这是……”
“姨母。”女主笑了笑,“我想把这些事都做好。做好了,心里踏实。”
姨母帮她牵了线。
她去见了崔征。
崔征看见她,愣了一下。
“阿胜丫头,你姨母说你找我谈生意?”
她点点头。
“二舅,栗城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崔征笑了。
“什么生意?”
“粮。栗城的粮。”
那笔生意谈成了。
栗城的粮,从崔征手里卖出去,价钱公道,往来顺畅。
崔征回去跟崔衍说:
“大哥,那丫头,真不错。”
崔衍笑笑说:“姿妹养大的,阿胜的母亲也是聪慧的女子,这半年栗城的事儿,你我都知道,这丫头将来有大能。”
“大哥的意思。”
“崔殷两家的婚事这一辈不能断。”
年底的时候,前线传来消息,说粮草吃紧,要后方想办法。
老夫人正在发愁,孟祁胜去了。
“祖母,栗城的粮,可以先出一批。”
老夫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孟祁胜坚定的说:
“栗城今年收成好,孙女想着,前线要紧,可以先出,明年还能收。”
老夫人看着她说:“栗城的粮税是按其他州城,三成交的,哪里还有余粮。”
“今年丰收,每家都有余粮,祖母放心,粮草够,不能让保家的人饿肚子。”
老夫人眼眶微红,郑重的说:
“你是个好孩子。”
第一批粮草,三天后就出发了。
第二批,半个月后。
第三批,一个月后。
前线的粮草,续上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崔征来找她。
“阿胜丫头,你这一出,救了前线多少人。”
她摇摇头。
“阿胜只是把粮送出去。打胜仗,是前线将士的本事。”
崔征看着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神复杂,然后说:
“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二舅。”
这一年,虫害治住了,栗城丰收了,粮卖出去了,前线也帮上了。
崔家那边,走动了。
人情往来,也学会了。
腊月里,终于闲下来几天。晚上,桂娘端了泡了药草的热水,要给她润手。
她把袖子挽起来,手伸进水里。
桂娘一看,愣住了。
那双原本白嫩的手,现在糙得不像样子。指腹上全是茧子,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虎口那儿还有一块没长好的伤。
桂娘落了泪,一边帮她洗,一边说:“女郎,您这是,吃了多少苦啊。”
她笑了笑。
“桂姨,不苦,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桂娘给她抹药,哽咽道:“您何苦这么拼命呢”
她看着自己的手,坚定的说:“祖父留下来这些东西,总得有人去做。”
桂娘抬起头,看着她。
孟祁胜很开心的继续说:
“从前不懂。现在做着做着,反倒越来越喜欢了。”
桂娘没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给她抹药。
她的手又轻又稳,把药抹的均匀,还在反复揉捏手指给孟祁胜放松。
“女郎若高兴,就很好。”
药抹完了,桂娘又给她缠上布条。
一圈一圈,缠得细细的。
她看着那些布条,忽然说:
“桂姨,你说祖父要是看见我这样,会不会高兴?”
桂娘怀念的说:“会,肯定会的。”
腊月二十,老夫人把她叫去萱草堂。
“阿胜,你来。”
她去了。
老夫人让她坐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放在她面前。
打开。
是一张单子。
聘礼的单子。
孟祈胜愣住,后退一步,恭敬的站着不说话。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期待。
“阿胜,这是祖母给你备的。你看看,还有什么想添的没有?”
老夫人等了一会儿,见孟祁胜不答。
“阿胜?”
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
“祖母,阿胜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老夫人点点头。
“你说。”
她想了想,慢慢说:
“孙女知道祖母疼孙女,想给孙女一个好的归宿,孙女心里感激。”
老夫人看着她。
她继续说:
“只是孙女现在,心思都在栗城那边。刚接手没多久,一堆事理不清。粮道的事,也才刚跟二舅走起来。地里的活,明年还想再试试新法子……”
她顿了顿。
“孙女实在是顾不上这些。”
老夫人沉默着。
她低下头。
“祖母疼孙女,孙女都知道。只是孙女现在,确实配不上阿衡表兄。阿胜嫁不了,祖母还是……还是给表兄找一个更合适的吧。”
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阿胜,你这是真心话?”
她点点头。
“是。”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祖母知道了。”
她把那个匣子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没再提。
那天晚上,杨嬷嬷问老夫人:
“老夫人,女郎那边,还教不教?”
老夫人想了想。
“教。怎么不教?”
杨嬷嬷愣了一下。
老夫人说:“那丫头,是个好孩子。本事学在她身上,是她自己的。将来不管到哪儿,都用得上。”
杨嬷嬷点点头。
老夫人又说:“至于阿衡那边……等他回来再说吧。万一两个孩子还能好起来呢?”
杨嬷嬷没说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
腊月二十三,女主去给姨母请安。
姨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阿胜,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她点点头。
姨母拉着她的手。
“阿胜,你心里……难受不难受?”
她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
“不难受。”
姨母看着她。
她笑了笑。
“姨母,阿胜是真的不想嫁表哥,祖母和您都很好,从不逼阿胜做不愿意的事,阿胜很感激。。”
姨母没说话。
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浅浅的河。
她想起祖母看她的眼神。
想起那张聘礼单子。
想起自己说的话。
“孙女实在是顾不上这些。”
这是真话。
她确实顾不上。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栗城那边,还有好多地没治理好。
粮道那边,还要再走顺一些。
人情往来,还要再学透一些。
还有那件更大的事。
那件她必须做成的事,可能会打破自己平静,但是必须要做。
她闭上眼睛,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日子还长,她得慢慢来。
种子在地里扎了根,她的根也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