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伯说:“那咋办?”
她说:“重新育。”
孙老伯愣了愣。
“重新育?那得多费多少工夫?”
她摇摇头。
“费工夫也得重新育。苗不齐,收成就不好。”
孙老伯看着她,然后点点头。
“行。听您的。”
重新育苗那几天,她天天忙到天黑。
桂娘来送饭,看见她蹲在地头,手上全是泥,脸上也花了。
“女郎,栗城的粮奉够养咱们了,您这是图什么。”
她抬起头,笑了笑。
“桂姨,这东西要是种成了,明年冬天就能多活好些人。”
桂娘愣了愣。
“多活好些人?”
她点点头。
“嗯。这东西做衣裳暖和,比咱们现在穿的厚实多了。”
桂娘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女郎,您这心里,装的都是别人。”
她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苗。
苗出齐那天,她在地头站了很久。
一排一排,绿油油的,整整齐齐。
孙老伯在旁边,咂咂嘴。
“阿胜,您这苗,育得好。”
她笑了。
“孙伯帮忙帮得好。”
移栽的时候,她又忙起来了。
带着几个婆子,一棵一棵移。
太阳晒着,土沾着,腰酸了,手也糙了。
元春心疼得不行,天天念叨。
“阿胜,您歇歇吧。让奴婢们干。”
她摇摇头。
“你们不会。这东西金贵,我得亲自看着。”
那几个月,她天天往地里跑。
浇水,施肥,除草,捉虫。
有一回,她在地里发现了几只青虫。
想起书上写的“见之即除”,她蹲下来,一只一只捉。
捉了一下午,捉了三十多只。
孙老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女郎,您这比绣花还仔细。”
她也笑了。
“绣花绣不好没关系,这东西种不好,明年冬天就少件衣裳。”
崔夕婳来找过她几回。
头一回,是让人送了几只蝴蝶来。说是谢她上次送的。
她让人回话:不用谢,喜欢就好。
第二回,崔夕婳亲自来了。
站在地头,看她忙活。
“表姐,您在干什么?”
她抬起头,擦了擦汗。
“种东西。”
崔夕婳蹲下来,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棉花。”
“棉花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
“一种能开花的庄稼。开了花,结桃,桃里长出白白的絮,可以做衣裳。”
崔夕婳眼睛亮了。
“那它开花好看吗?”
她笑了。
“好看。黄的白的,一片一片。”
崔夕婳想了想,小声说:
“那等它开花的时候,我能来看吗?”
她点点头。
“能。到时候我让人去请你。”
崔夕婳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的,天真无邪。
又有一回,崔夕婳带了一包点心过来。
“表姐,这是我做的。您尝尝。”
她接过点心,尝了一块。
甜的,软软的,挺好吃。
“你做的?”
崔夕婳点点头,脸有点红。
“嗯。我……我别的不会,就会做点吃的。”
她笑了笑。
“好吃。”
崔夕婳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崔夕婳高兴得不行,站在那儿笑了半天。
她看着崔夕婳,心里想:这傻姑娘,真好哄。
六月,棉花开花了。
黄的,白的,一朵一朵,开在绿叶中间。
她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元春在旁边惊呼:“阿胜,这花真好看!”
她点点头。
心里想的是:开花就好,开花就能结桃,结桃就能收棉。
崔夕婳也来了。
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
“表姐,它们真好看。”
她笑了笑。
“嗯。好看。”
崔夕婳蹲下来,看了半天。
然后小声说:
“表姐,您真厉害。什么东西到您手里,都能种活。”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
“不是我厉害。是它们自己想活。”
七月,棉花结桃了。
青青的,圆圆的,挂在枝上,一天一天长大。
她每天去看,每天摸一摸,看是不是熟了。
孙老伯也跟着看。
有一回,他说:
“女郎,这东西长得真好。老头子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您这么上心的农人。”
她笑了笑。
“孙伯,您也上心。要不是您帮忙,我一个人干不了。”
他摇摇头。
“老头子就是出把力气。您才是真用心。”
有一天,一个桃裂开了。
里面露出白白的、软软的棉絮。
她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轻轻摘下来。
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孙老伯在旁边,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女郎,这东西,真能做成衣裳?”
她点点头。
“能。比咱们现在穿的暖和多了。”
周老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今年冬天,能多活好些人。”
她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热。
八月,棉花大收了。
半亩地,收了三十多斤。
不算多,但应是够用了,再加上她买的,够了吧?
她把棉花晒干,收好,一袋一袋码在库里。
孙老伯站在库里,看着那些棉花说。
“女郎,您这东西了不得,明年得多种点。”
她点点头。
“嗯。明年多种。”
那天傍晚,她正在库里看那些棉花。
元春忽然跑进来。
“阿胜!”
她抬起头。
“怎么了?”
元春喘着气,脸色不对。
“崔……崔家来人了。”
她站起来。
“什么事?”
元春说:
“说是前线有消息。君侯……君侯已经成婚了。”
她愣住了,成婚了?
对就是这个时候,她这几天忙着收棉花,把这茬都忘了。
“姨母那边知道了吗?”
元春点点头。
“知道了。夫人在太夫人那边,现在……现在那边情势有些紧张。”
她没再问,放下册子,抬脚就往外走。赶到萱草堂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姨母的声音。
“为什么?”
那声音又尖又颤,不像平时温柔的姨母。
“阿衡为什么要娶那个楚国女子?为什么?”
她推门进去。
屋里站了好些人。老夫人坐在主位,脸色沉沉。崔家来的人站在一旁,低着头。几个嬷嬷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姨母站在屋子中间,脸色白得像纸。
“为什么事先连个气都不通?说娶就娶了?”
她刚说完,身子一晃。孟祁胜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
“姨母!”
姨母靠在她身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她把人扶住,稳稳地,没让倒下去。
“来人,把姨母扶到榻上。”
几个嬷嬷赶紧过来。
她一边扶着,一边转头吩咐:
“去请大夫。快。”
有人跑出去了。
她又看向杨嬷嬷:
“杨嬷嬷,劳您去姨母屋里把她的药拿来,再拿让人拿床厚被子。”
杨嬷嬷点点头,也出去了。
姨母被安置在榻上。
她守在旁边,握着姨母的手。姨母的手冰凉,她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坐在主位,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吩咐人,看着她安排事,看着她守在姨母身边。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夫人叹了口气。
“阿胜。”
她抬起头。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惋惜。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若是早些……”老夫人顿了顿,“若是早些把你和阿衡的婚事办了,就好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姨母苍白的脸。
“祖母,”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现在姨母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