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祁胜摇摇头。
“姨母,阿胜明白。”
把姨母送回屋里安顿好,孟祁胜去了荣安堂。
老夫人正在看永川的地图,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
她在老夫人面前站定。
“祖母,姨母今日跟阿胜说了几句话。”
老夫人点点头。
“说。”
她把姨母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夫人听完,叹了口气。
“我知道阿姿为何会这样。随她去吧。”
孟祁胜还在等着。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但不能太过。阿胜,这个度,你来把握。”
孟祁胜愣了一下。
老夫人继续说:
“城门确实要关。但关多久,关到什么程度,你看着办。不能让她太寒心,也不能让阿姿太难受。这个分寸,你来拿。”
孟祁胜点点头,只说:“阿胜明白了。”
老夫人摆摆手。
“去吧。我累了。”
从荣安堂出来,孟祁胜站在廊下,想了很久。
然后她去找了城门那边的校尉。
“楚女到的那天,城门照常关。等我消息。”
殷校尉点点头。
“是,孟女郎。”
十月初一,攸宁的车驾到了鄞州城外。
城门关着。
景攸宁站在城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青黛急了。
“女君!这……”
攸宁抬手,制止了她。“等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攸宁一直站着,没动。
青黛急得团团转,青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青橘眼眶红了又红,青蒿面无表情地守在旁边。
攸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看着那扇门。
偶尔有人从城门缝里出来——送水的、送菜的、传话的。攸宁让青艾去搭了几句话,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
“城里这几日可热闹?有什么大事没有?”
“听说太夫人身子不太好?大夫可看过了?”
都是些寻常话。但青艾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反应。
申时三刻,城门开了。
一辆马车从里面出来。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素淡的衣裳,面容艳丽似五月的芙蓉,可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那女子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
“小女栗城孟家,孟祁胜,特来拜见嫂嫂,奉老夫人之命,来接嫂嫂进城。”
攸宁看着她。
那女子抬起头微微一笑,灯火朦胧中美的也动人。
“嫂嫂一路辛苦。家里都安排好了,就等嫂嫂进门。”
嫂嫂。
这个称呼,显得格外尊重和亲切。
攸宁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柔柔笑着拉起她的手说:“多谢孟妹妹,妹妹费心了。”
孟祁胜摇摇头。
“嫂嫂客气。是阿胜该做的。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愧色。
“只是今日城门关得早,阿胜原想着早些出来迎嫂嫂,可府里里里外外要安排,一时脱不开身。让嫂嫂在城外等了这许久,是阿胜的不是。嫂嫂千万别往心里去。”
攸宁听着这番话。
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把冷遇说成是自己的疏忽,把等待说成是府里重视、要好好安排。
滴水不漏。
攸宁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说:
“妹妹言重了。攸宁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有妹妹这样的人帮着料理,攸宁心里踏实。”
孟祁胜引着攸宁,往城里走。
边走边说:
“嫂嫂的院子收拾好了,在承平居。阿胜想着嫂嫂一路辛苦,先歇息要紧。明日老夫人那边设宴,给嫂嫂接风。”
攸宁点点头。
“妹妹想得周到。”
孟祁胜笑了笑。
“承平居是女君的正院,里面陈设阿胜让人照着楚地的习惯置办了些,也不知道嫂嫂用不用得惯。嫂嫂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让人来传阿胜。身边这几个姐姐要什么,也尽管开口。阿胜这几日都在府里,嫂嫂别客气。”
攸宁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诚恳得很。
让人挑不出错来。
承平居到了。
攸宁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
院子开阔,收拾得很齐整。廊下挂着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照在青石板上。院里种着几棵桂树和一片秋菊,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走进去。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掌了灯。她跨进门,站住了。
屋里的一切,都透着熟悉。
窗边的软榻上,铺着厚软的褥子——那是楚国那边惯用的样式,不是卫殷这边常见的薄硬样子。
桌上的茶具是青瓷的,楚国最时兴的款式。
妆台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的脂粉盒子——她一眼认出,那是她惯用的牌子。
她走到榻边,坐下来。褥子软软的,陷下去一块。
孟祁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嫂嫂先歇着。阿胜就不打扰了。明日一早,老夫人那边会派人来请嫂嫂。”
攸宁抬起头,看着她。
“妹妹费心了。”
孟祁胜摇摇头。
“嫂嫂客气。应该的。”
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攸宁坐着,没动。
青黛几个跟着进来,站在她面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青艾轻声说:
“女君,这屋子……是照着楚国布置的。”
攸宁点点头。
青橘小声说:“褥子这么软,茶具也是青瓷的……她怎么知道女君喜欢什么?”
青黛的脸色变了变。
“这……这得费多少心思打听?”
青艾想了想,说:
“也不一定是打听。那位孟女郎管着府里的事,来来往往的人多,许是听谁提起过。”
青黛哼了一声。
“听谁提起?咱们来之前,谁能知道女君的喜好?这分明是下了功夫的。”
青橘还是小声说:“可是……这功夫下得真好。这屋子,待着舒服。”
青黛瞪她一眼。
攸宁忽然笑了。
几个人都愣住了。
“女君?”
攸宁慢慢说:
“你们瞧这屋子,可舒服?”
几个人互相看看。
青艾说:“舒服。确实舒服。”
攸宁点点头。
“她让人照楚地布置,照我的喜好来,处处妥帖。这不是下马威,这是用心。”
青黛急了。
“女君!这不正说明此女有手段、有心思吗?若无用心,怎会打听得这么细?”
攸宁看着她。
“有心思,未必就是坏心思。”
青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攸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慢慢说:
“我路上查到一件事。”
几个人竖起耳朵。
“太夫人曾经想让她嫁给君侯。连聘礼单子都给了。”
青黛倒吸一口气。
“她拒了。”
屋里静了一瞬。
青艾轻声问:
“女君,您信她拒了?”
攸宁想了想。
“信。也不信。”
几个人没听懂。
攸宁慢慢说:
“她拒了,是事实。为什么拒,谁知道?是真的不想嫁,还是以退为进?是看不上君侯,还是另有打算?”
她顿了顿。
“所以我说,再看看。”
她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心腹。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老夫人设宴,来的都是宗亲和崔家的人。咱们初来乍到,每一步都要走稳。”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册子——那是刚才孟祁胜给她的,封面上写着“明日赴宴诸人事宜”。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旁边用小字注着:谁和谁是一家,谁和谁有旧,谁和谁有仇,谁喜欢听什么话,谁忌讳什么事。
青艾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是……”
攸宁点点头。
“她给的。”
屋里又安静了。
攸宁翻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看。
看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此人行事,处处妥帖。这份人情册子,能免我明日多少错处?”
青艾轻声说:
“女君,她这份好,您记下了?”
攸宁点点头。
“记下了。”
她把册子合上。
“你们下去准备吧。明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送什么礼,都照这上面来。该避的避,该近的近。”
几个人点头。
“是。”
人散尽之后,攸宁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窗外的风穿过院墙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她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又看了看屋里那些妥帖的陈设。
忽然想起刚才孟祁胜说的那句话:
“承平居是女君的正院。”
承平。
承平日久,安居乐业。
乱世里的人,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来卫殷,不也是盼着这个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轻声说:
“孟祁胜……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