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找攸宁。
“嫂嫂,雪下来了。边关那边,得赶紧把冬衣送过去。”
攸宁点点头。
“库里还有多少?”
阿胜说:“阿胜备的那些,够第一批。但阿胜担心……”
她顿了顿。
“阿胜担心,这雪只是个开始。”
攸宁看着她。
阿胜说:“阿胜翻的那些古书上写的,这种天象,往往是大寒的前兆。今年冬天,可能会比往年冷得多。”
攸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就先发第一批。发完之后再看。”
第一批物资,三天后发出去了。
冬衣、棉被、药材,装了十几车。
攸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马车走远。
阿胜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雪没停。
头一场雪化了之后,第二场雪就来了。比头一场大,下了两天一夜,积了半尺厚。
第三场雪,更大。
腊月初八那天,又下雪了。鹅毛似的大雪,铺天盖地地下,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院子里的积雪,没过小腿。
攸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青橘在旁边搓着手说:“这天可真冷。比咱们楚地冷多了。”
攸宁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阿胜说对了。
消息从边关传回来的时候,攸宁正在看账本。
青黛跑进来,脸色都变了。
“女君,边关那边来消息了!”
攸宁抬起头。
“说。”
青黛喘着气:“第一批物资不够。那边说,这雪太大,冻伤了好些人。还要冬衣、还要棉被、还要药材,越多越好。”
攸宁放下账本,站起来。
“库里还有多少?”
青黛摇摇头。
“不多了。第二批已经发出去了,库里剩下的,撑不了几天。”
攸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去找孟女郎。”
阿胜正在库里清点,听说攸宁来了,迎出来。
攸宁开门见山:
“边关的消息,妹妹听说了吗?”
阿胜点点头。
“听说了。阿胜正在算,库里剩下的,还能撑多久。”
“多久?”
阿胜沉默了一下。
“最多十天。”
攸宁看着她。
阿胜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攸宁开口了。
“我那边还有一些。”
阿胜愣了一下。
攸宁说:“嫁妆里带的。冬衣、棉被、皮毛,还有药材。从楚国带来的,原本是留着自家用的。”
阿胜看着她。
攸宁继续说:
“全拿出来。先紧着边关送。”
阿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攸宁摇摇头。
“别说了。先办事。”
那一天,承平居和竹苑的人全都动起来了。
攸宁打开库房,把嫁妆里带的那些东西全翻出来。冬衣,棉被,皮毛,药材——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装车。
阿胜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库里存的那些物资,一车一车往外拉。
青黛跑来跑去传话,脸都冻红了。
青艾守在账房,一笔一笔记,谁出了什么,谁拿了什么。
青橘忙着烧热水,给进进出出的人喝。
青蒿站在门口,盯着每一辆车出门。
天黑的时候,第二批物资装好了。
攸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她拢了拢衣裳,没动。
阿胜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第二批物资发出去了,可雪还在下。
一天又一天,一场又一场。
整个鄞州都被雪埋了。
消息不断传回来——这边冻伤了人,那边屋顶被雪压塌了,那边又缺物资了。
攸宁每日对着账本,一笔一笔算。
库里剩下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她去找太夫人。
“祖母,边关那边,还是不够。”
太夫人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攸宁说:“孙媳想把府里的用度,先紧一紧。各院的炭火、吃食,能省就省。省出来的,全送去边关。”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行。你去办。”
消息传出去之后,各院都有反应。
有人抱怨,有人嘀咕,有人明着不说,暗里甩脸子。
攸宁一一接着。
该省的省,该减的减。不管谁说什么,她只一句话:
“边关将士的命,比咱们的炭火要紧。”
太夫人那边,又发话了。
“告诉崔家那边,让他们也动起来。”
攸宁让人去传话。
崔衍收到消息,当天就来了。
他站在荣安堂里,听攸宁说完,点点头。
“我知道了。”
回去之后,崔衍把几个士族的人叫来,压着他们捐东西。
崔征那边,把粮道上的货压了压,先紧着边关送。
崔循也出了钱,捐了一批药材。
消息传回郡府的时候,攸宁正在对账。
青黛说:“女君,崔家那边,动起来了。捐了好些东西。”
攸宁点点头。
没说话。
只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腊月二十,第三批物资发出去了。
攸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马车走远。
阿胜站在她旁边。
雪还在下,落在她们头上、肩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胜忽然开口:
“嫂嫂,阿胜从前以为,做这些事,是一个人做的。”
攸宁转过头,看着她。
阿胜继续说:
“可现在阿胜知道了,不是一个人。是大家一起。”
攸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是啊。大家一起。”
腊月二十三,消息从边关传回来。
冻伤的人,没有继续增加。
物资,够用了。
攸宁听着,没说话。
阿胜也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承平居里,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阿胜站起来,朝攸宁行了个礼。
“嫂嫂,多谢。”
攸宁摇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
阿胜抬起头,看着她。
攸宁说:
“是大家一起。”
除夕那天,雪停了。
攸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青黛进来说:“女君,承平居那边都收拾好了。晚上的年夜饭,老夫人说在荣安堂一起吃。”
攸宁点点头。
“知道了。”
青艾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摞书。
“女君,这些书怎么处理?都是从楚地带过来的,一直堆在库里。”
攸宁接过来看了看。
是姐姐让人给她搜罗的农书,讲农时的,讲地力的,讲种法的。厚厚的好几本,她翻了翻,看不太懂,就搁在一边了。
她忽然想起阿胜。
想起阿胜说起那些古书时的眼神,亮亮的,像是有光。
“装起来。”她说,“送去竹苑,给孟女郎作年礼。”
青艾愣了一下。
“女君,这……”
攸宁说:“这些书在我手里也是落灰。在她那儿,比在我这儿有用。”
青艾把书送到竹苑的时候,阿胜正在屋里收拾东西。
听说承平居来人了,她迎出去。
青艾捧着那摞书,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孟女郎,这是我们女君送来的年礼。女君说,这些书在她手里也是落灰,在女郎这儿,比在她那儿有用。”
阿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是农书。
楚地的农书。
她翻开一本,那些陌生的字迹、陌生的说法,一页一页从眼前滑过。
她抬起头,看着青艾。
“嫂嫂她……”
青艾笑了笑。
“女君说,女郎懂这些。给女郎,才不糟蹋。”
阿胜站在原地,抱着那些书,抱了很久。
元春在旁边小声说:“阿胜,人家还等着回话呢。”
阿胜这才回过神来。
“替我多谢嫂嫂。就说……就说阿胜收下了。往后定好好读。”
青艾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青艾走了之后,阿胜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放在桌上。
元春凑过来看:“阿胜,这是什么书?”
“农书。楚地的。”
元春咂咂嘴:“楚地的农书,那得跟咱们这边的种法不一样吧?”
阿胜点点头。
“是不一样。所以才要好好看。”
桂娘在旁边说:“这位楚女君,倒是个有心人。大过年的,送这个过来。”
阿胜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书。
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起攸宁那句话:“在她手里也是落灰,在你这儿更有用。”
这份心意,她收下了。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冻土开了。
阿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枝上冒出嫩嫩的芽,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元春在旁边搓着手说:“这天可算是暖了。春天该早早来才好。”
桂娘笑着说:“快了快了,你看那树枝,都冒芽了。”
和夏也站在旁边,仰着头看那些嫩芽,嘴角弯弯的。
阿胜看着她们,笑了笑。
攸宁从院门口经过,看见她站在那儿,停下来。
“妹妹看什么呢?”
阿胜回过头,笑了笑。
“看天。”
攸宁也抬起头,看了看。
然后她说:
“这天,确实好看。”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起看着天。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攸宁忽然说:
“妹妹,今年这场灾,咱们一起扛过来的。”
阿胜转过头,看着她。
攸宁也看着她。
“往后,有什么事,一起扛。”
阿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