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号变成几百号。
有人带了干粮,有人带了水,有人带了小板凳。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等着天亮。
元春也在人群里。
她不是来等君侯的,她是来等殷乾的。
桂娘本来不让她来,说哪有姑娘家自己跑城门口等男人的。可她忍不住,还是偷偷跑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踮着脚往远处望。
望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怕被人看见。
旁边一个大娘看见她,笑着问:“姑娘,等谁呢?”
元春脸一红,不说话。
大娘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天黑了。
城门口点起了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没有人走。
那个老太太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身边多了个年轻妇人陪着她。
是她的儿媳妇。
“娘,您先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等。”
老太太摇摇头。
“我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晚。”
年轻妇人没再说话,挨着她坐下。
旁边那对年轻夫妇,男人抱着孩子,女人靠在男人肩上。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女人轻声说:“明天……明天就能见到你舅舅了。”
男人点点头。
“能。”
元春还站在人群边上。
她站累了,就蹲下来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望。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拢了拢衣裳,没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人群又开始骚动。
有人站起来,往远处望。
“还没来?”
“再等等。”
太阳升起来,金光洒在城门口,洒在那些等待的人身上。
元春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轰隆隆的,像打雷。
人群沸腾了。
“来了!真的来了!”
“来了来了!”
大家纷纷往前涌,有人哭出声来,有人喊着自家儿郎的名字。
队伍出现在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马,一身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一眼看见城门口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勒住马,翻身下来。
大步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最前面,那里站着两个人。
殷孙老夫人,殷崔夫人。
他跪下去。
“祖母,母亲,我回来了。”
老夫人扶起他,眼泪落下来。
“好,好,回来就好。”
姨母一把抱住他,哭出声来。
“阿衡,阿衡……”
旁边,有人扑进自家儿郎怀里,有人抱着孩子给丈夫看,有老人拉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笑声。
那个老太太终于等到了她的儿子。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穿着兵甲的男人走到她面前,跪下,喊了一声“娘”。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摸了很久。
“瘦了。”
“娘,儿子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
元春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眼睛四处张望。
她看见他了。
殷乾站在队伍边上,穿着一身黑甲装,正往人群里看。
他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
元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拨开人群就往前跑。
跑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殷乾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好了好了,不哭。”
元春只是哭,说不出话。
殷乾低头看着她,声音闷闷的:“我都知道了。聘礼早都备好了,就等你家女郎松口。”
元春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几个兄弟看见了,笑着打趣。
“哟,殷乾将军,这谁啊?不介绍介绍?”
“就是就是,藏得够深的啊!”
“瞧瞧,这眼泪流的,心疼坏了吧?”
殷乾瞪他们一眼:“去去去,一边儿去。”
兄弟们笑成一团。
有人喊:“殷乾,这就要成家的人了,看起来是不一样啊!”
“哪不一样?”
“稳重了呗!你看他抱人的姿势,多稳!”
又是一阵大笑。
殷乾没理他们,只是把元春抱得更紧了些。
孟祁胜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攸宁站在她旁边,也看见了。
“妹妹那丫头?”
孟祁胜点点头。
“嗯。等了几年的。”
攸宁看了她一眼。
“妹妹安排的?”
孟祁胜摇摇头。
“她们自己的缘分。”
攸宁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边,老夫人和姨母还在拉着殷聿衡说话。
老夫人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瘦了,真瘦了。这五年,吃了多少苦?”
殷聿衡摇摇头。
“孙儿不苦。祖母在家操劳,才是真苦。”
老夫人眼眶又红了。
姨母在旁边抹着眼泪,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看看他的手。
“这伤是怎么回事?怎么伤的?好了没有?”
“母亲放心,皮外伤,早好了。”
姨母不信,非要拉着他仔细看。
殷聿衡任她看,等她看够了,才说:
“母亲,儿子没事。好好的。”
姨母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孟祁胜走过去,站在几步之外。
等他看见她,才上前一步,行了礼。
“恭喜表哥平安归来。”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
“嗯。”
她抬起头,笑了笑。然后退到一边。
攸宁也上前,行了礼。
“君侯车马劳顿,家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君侯好好歇息。”
他点点头。
“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
“妾身分内之事。”
殷聿衡扶着老夫人和姨母,慢慢往回走。
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牵着自家儿郎的手。
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暖暖的。
元春还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殷乾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孟祁胜从他们身边走过,停下来。
“殷乾,聘礼准备好了?”
殷乾脸一红。
“准备好了。”
孟祁胜点点头。
“那明日就来提亲吧。趁着日头好,把事情办了。”
殷乾愣了一下。
“明日?”
孟祁胜笑了。
“怎么?不愿意?”
殷乾连忙摇头。
“愿意愿意!”
元春在旁边急得跺脚:“阿胜!”
孟祁胜笑着走开了。
第二天,殷乾果然来了。
带着聘礼,带着媒人,热热闹闹地登门提亲。
孟祁胜亲自接待,一样一样看过聘礼,点点头。
“行了。日子定在三日后。”
殷乾愣住了。
“三日后?”
孟祁胜看着他:“怎么?太急?”
殷乾连忙摇头。
“不急不急!”
旁边跟着来的兄弟们又笑了。
“殷乾,你这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三日后就成亲,你晚上睡得着吗?”
“肯定睡不着,换我我也睡不着!”
殷乾瞪他们,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三日后,喜事办了。
热热闹闹的,阖府上下都来了。
老夫人送了贺礼,姨母也送了。攸宁那边也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新人的心意。
元春穿着红嫁衣,被桂娘和和夏扶着出来。
她看见孟祁胜,眼眶又红了。
孟祁胜走过去,握着她的手。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元春点点头,眼泪还是往下掉。
“阿胜,奴婢……奴婢舍不得您……”
孟祁胜笑了。
“傻丫头,你白日还来我这儿,有什么舍不得的?”
元春哭着哭着,又笑了。
桂娘在旁边抹眼泪:“这丫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
和夏也红着眼眶,小声说:“元春姐姐,你以后要常回来……”
元春点点头。
殷乾站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亮。
兄弟们推他:“愣着干什么?快去接啊!”
殷乾走过去,站在元春面前。
两个人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旁边有人喊:“殷乾,你倒是说句话啊!”
殷乾张了张嘴,憋出一句:
“我……我娶你了。”
众人哄笑。
元春红着脸,低下头。
孟祁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祖父书里写过的那句话:
“日日皆好日,一切慢慢来。”
日子还长。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