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殷聿衡面前。
“君侯,臣敬您一杯。”
殷聿衡端起杯,与他碰了一下。
崔衍喝了酒,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殷聿衡,笑着说:
“君侯这一去,又不知何时能回。臣有个不情之请。”
殷聿衡看着他。
“说。”
崔衍说:“臣那不成器的女儿,自小仰慕君侯。今日斗胆,让她给君侯敬杯酒,全了她这份心意。”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崔夕婳站起来,低着头,端着酒杯走过来。
她走到殷聿衡面前,脸已经红透了。
“君侯表哥……请……请喝酒。”
殷聿衡看着她。
片刻,他接过杯,喝了一口。
“多谢。”
崔夕婳行了个礼,匆匆退回去,再不敢抬头。
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里。
有人笑着打趣,说崔家这姑娘长得周正,君侯好福气。
有人意味深长地交换眼色。
有人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老夫人面色不变,只是看了崔衍一眼。
攸宁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孟祁胜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崔衍给殷聿衡敬酒,一杯又一杯。
她看着崔夕婳低着头退回去,脸涨得通红。
她看着宴席上觥筹交错,人人脸上带着笑意。
只有她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崔衍布局已久。他甚至动用了埋在郡侯府的暗线——那些从不被发觉的人,那些藏了多年的棋子。在殷聿衡的寝屋里加了香,无色无味,查不出任何痕迹。那是种极隐秘的合欢香,遇酒则发。
今日这场宴,就是触发的时候。
她看着殷聿衡一杯一杯喝下去。
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告知,可是她摸了摸肚子忽然落定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
孟祁胜站起来,走到殷聿衡面前敬酒。
殷聿衡抬起头,看着她。
她行了礼,声音平稳:
“兄长,阿胜近来著了一本书,名唤《耕农纪要》。里面除了栗城的种法,还记了一些边关种植的法子。边关土地虽然贫瘠,但有些作物,也是能种的。若能种起来,多少能减轻些粮草的压力。”
殷聿衡看着她。
“妹妹有心了。那本书,可否借我一观?”
孟祁胜点点头。
“这本书,阿胜本就想送与兄长。一会儿阿胜拿来,给兄长。”
殷聿衡“嗯”了一声。
她行了个礼,退回去。宴席散的时候,已经亥时了。
众人陆续散去,崔家的人走得慢,三三两两说着话,在廊下站了许久。
孟祁胜从荣安堂出来,往竹苑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崔夕婳站在几步之外,眼眶红红的。
“阿胜姐姐……”
孟祁胜走过去。
“怎么了?”
崔夕婳低着头,不说话。
孟祁胜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夕婳,记住我跟你说的。”
崔夕婳抬起头,看着她。
孟祁胜说:
“不该去的地方少去,不该喝的东西别碰。用尽办法先护好自己。”
崔夕婳点点头。
回到竹苑,孟祁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案上摆着那本《耕农纪要》,厚厚的一本,已经写完了。
她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选种到育苗,从施肥到间苗,从收成到储藏。一笔一划,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她合上册子,放在手边。
窗外没有风,安静得很。
她等着。
等雨落。
她知道崔衍布的是什么局。
今日宴上那一杯杯酒,就是引子。
雨落之后,宴散之后,君侯回到自己院中。那香遇酒,便会发作。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她心里清楚。
崔夕婳会被安排进去。
而崔夕婳,什么都不知道。
她本就不是崔衍嫡出的女儿,一个女使生的长女,只有联姻还能有些用处,他布的局,婳婳怎么躲得开?
她躲不开。
但有人能替她。孟祈胜心中说:婳婳,对不起,这场局是我想要的,我一定会护住你。
雨落很快就下起来,亥时三刻。
先是稀稀落落的几点,砸在窗上,啪嗒啪嗒。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
孟祁胜看着窗外,心里忽然很平静。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拿起那本《耕农纪要》,站起来。
桂娘推门进来,看见她那样,愣住了。
“阿胜,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出去?明日再送吧,明日早上送。”
孟祁胜摇摇头。
“明日君侯要走,怕是忙。还是今日送了,我心里踏实。”
桂娘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和夏也跟过来,小声说:“阿胜,我陪你去。”
孟祁胜点点头。
三人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脚下的路已经积了水,踩上去溅起一片水花。
桂娘扶着孟祁胜,和夏提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走到主君院外,三人同时愣住了。
院门口,空无一人。
本该站着的守卫,一个都不在。
桂娘脸色一变,拉住孟祁胜。
“阿胜,不对劲。咱们先回去,叫人来看看。”
孟祁胜还没开口,院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是女子的声音。
短促,惊恐,像是被什么吓住了。
孟祁胜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回她听清了——是崔夕婳的声音。
“不……不要……”
然后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婳婳!”孟祁胜脱口而出。
她一把推开院门,往里冲。
桂娘拉住她。
“阿胜!你不能进去!等别人来处理!”
孟祁胜回头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桂姨,是婳婳!她在里面!”
桂娘拉着她不放手。
“那也不能你去!我去!你在这儿等着!”
孟祁胜摇头,挣开她的手。
“不行。我得先去救她。”
她转身看向和夏。
“和夏,你快去叫人。找殷虎,今日他当值,快!”
和夏吓得脸都白了,点点头,提着灯就跑。
孟祁胜又看向桂娘。
“桂姨,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护着婳婳往外跑。往栗城方向去,把她送出去。别让她在这儿待着。”
桂娘愣住了。
“阿胜,你呢?”
孟祁胜没回答。
她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屋内已是一片混乱。
药性发作的殷聿衡强自隐忍,手背鲜血淋漓。崔夕婳举着沾血的簪子缩在墙角,衣衫凌乱,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一切如她所料。
孟祁胜几步冲到崔夕婳身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别怕,别怕,阿胜姐姐在。”
崔夕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里的簪子还紧紧攥着。孟祁胜轻轻握住她的手,把那簪子拿下来,扔在一边。
“没事了,没事了。”
她抬头看向桂娘。
“桂姨,你快带婳婳走。先送她出府,往栗城方向送。找可靠的人,护好了,别让人看见。”
桂娘看着她。
“阿胜,你呢?”
孟祁胜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和夏带着殷虎冲了进来。
殷虎一身雨水,看见屋里的情形,脸色大变。
“孟女郎!这是……”
孟祁胜站起来,声音急促却清晰:
“殷虎,你来得正好。快派人把整个院子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然后去找医师,快!君侯受伤了!”
殷虎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人。
孟祁胜又看向和夏。
“和夏,你留下来陪我。”
和夏点点头,站到她身边。
孟祁胜转向桂娘,握住她的手。
“桂姨,和夏来了,你不用担心我。快送婳婳走,这是最要紧的。”
桂娘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点点头,抱起崔夕婳,冲进雨里。
屋里只剩下孟祁胜、和夏,还有榻上那个极力隐忍的人。
和夏站在孟祁胜身边,紧紧攥着她的袖子,手在抖。
孟祁胜拍拍她的手。
“别怕。”
然后她转身走向殷聿衡。
他靠在榻边,低着头,手背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呼吸粗重,却还在强撑着。
她从袖中取出素帕,蹲下身,按住他的伤口。
“表兄,你怎么样?”
殷聿衡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烧得通红,眼神迷蒙,像是已经认不出人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表兄?表兄!”
他还是没有反应。
和夏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
“阿胜,君侯这样……不像是醉酒。倒像是……”
她没说下去。
可已经晚了。
殷聿衡的手忽然抬起,一把攥住了孟祁胜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孟祁胜愣住了。
“表兄……”
他把她拉进怀里。
和夏吓了一跳,扑过来就要拉。
“君侯!您放开阿胜!”
殷聿衡头也不回,一只手猛地一挥。
和夏被推得倒退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滚!”
那声音嘶哑低沉,完全不像他。
和夏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扑过来。
她拉住殷聿衡的胳膊,使劲往外拽。
“君侯!您清醒一点!那是阿胜!”
殷聿衡又一挥手。
和夏被甩开,踉跄着倒退,一头撞在桌角上。
“啊——”
她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可她没停。
她咬着牙,又爬起来,还要扑过来。
孟祁胜急了。
“和夏!别过来!”
和夏愣住了。
孟祁胜看着她,声音急促:
“和夏,你快去各院找人。去找太夫人,去找姨母,快去!”
和夏捂着头上的伤,眼泪涌出来。
“阿胜,我走了你怎么办……”
孟祁胜看着她。
“我没事。你快去。”
和夏咬着唇,点点头,踉跄着跑出门,冲进雨里。
屋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窗外的雨声,和榻上那个人的喘息声。
孟祁胜被他箍在怀里,挣不开,动不了。
她试着推他。
“表兄,你清醒一点。”
没有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可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那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看清了她。
看清了怀里的人是谁。
他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把她推开。
“快走!”
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孟祁胜被推得后退几步,站稳了。
她没有走。
她看着他,看着他手背上还在流的血,看着他极力隐忍却仍在发抖的身体。
“表兄,你到底怎么了?”
她走过去,又蹲下身。
拿着那块已经染红的素帕,重新按住他的伤口。
血还在流。
帕子很快就湿透了。
她咬着唇,用力按着,不让血再流。
殷聿衡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药性还在发作,身体还在烧。
可他的眼神,却清明了一瞬。
又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她,哑着嗓子说:
“胜胜,我会!对你负责的!”
孟祁胜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抬头。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