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那里,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低下头。
声音很轻。
“这一切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
“任凭君侯处置。”
殷聿衡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他的大舅。
那个他喊了十几年“大舅”的人。
那个为了他妹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人。
那个——
他闭上眼睛。
“押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
“关起来。”
亲卫走过来,架起崔衍。
崔衍没有挣扎。
只是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说话。
他被带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
殷聿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荀玖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君侯。”
殷聿衡没有动。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哑。
“阿胜……如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镜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的君侯。
看着他眼底的东西——那里面压着的东西,让人不忍心看。
周镜往前走了一步。
开口。
声音很轻,很慢。
“刚传来消息,荣安堂那边——”
他顿了顿。
“还未醒。”
殷聿衡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周镜看着他,接着说:
“但是……性命无忧。”
殷聿衡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着。
很久。
和夏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
她眨了眨眼,才慢慢看清帐顶。
不是她熟悉的屋子。
她动了动,浑身上下都在疼。额头上的伤口包着,可一动就扯着疼。膝盖更是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刀刮过。
她想起来了。
澄心堂外面。她跪了一夜。
阿胜的哭喊。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胜——”
她挣扎着要起来。
旁边一个婆子赶紧按住她。
“和夏姑娘,你别动,你伤得不轻——”
“女郎呢?”和夏抓住她的手,“女郎在哪儿?”
婆子看着她,眼眶红了。
“女郎在荣安堂。太夫人陪着。”
和夏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和夏姑娘,你这伤——”
和夏不听。
她咬着牙,下了床。
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床沿,站住了。
疼。
膝盖钻心的疼。
可她顾不上。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从养伤的院子到荣安堂,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可没有哪一次,走得比今天更疼。
每走一步,膝盖上的伤就扯一下。额头上的伤口也在跳,一跳一跳地疼。
她没有停。
一步,一步,一步的更坚定。
她要去阿胜身边。
谁拦都不行。
荣安堂的门开着。
和夏走进去。
屋里很静。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榻上的阿胜。
阿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雪。
然后她看见了元春。
元春守在榻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她的脖子上包着白布,那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的。她的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眼睛红肿着,可她没有哭。
她就那么坐着。
守在阿胜旁边。
谁都不让靠近。
医女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换药又不敢上前。
太夫人坐在另一边,看着元春,没有说话。
和夏走过去。
元春抬起头。
看见她,元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和夏!”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扑过来抓住和夏的手。
“和夏,你快来——你快来看看阿胜——她怎么还不醒——她怎么还不醒——”
和夏被她拉着,走到榻边。
她低头看着阿胜。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痕迹,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她的手开始抖。
她伸出手,放在阿胜的腕上。
摸她的脉。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的眼泪涌出来。
可她没有哭。
她握着阿胜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抖,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没事。”
她顿了顿。
“没事的。”
她抬起头,看着元春。
“我不会再让女郎出事了。”
元春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和夏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医女。
看着那个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夫人。
她开口。
“太夫人。”
太夫人看着她。
和夏说:
“我们要把女郎挪回西竹别院。”
她的声音在抖,可她说得很坚定。
“我能照顾好女郎。女郎一直是我照顾的。不用别人。”
元春在旁边接话。
“对。”她说,“我们带女郎回去。回西竹别院。我们来照顾女郎。”
她看着太夫人,眼眶红着,可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护崽的母兽的眼神。
太夫人看着她们两个。
看了很久。
一个脖子上包着血浸透的白布,一个额头上包着伤。
两个人都站不稳。
可两个人站在那里,挡在阿胜前面。
太夫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个医女。
“人能不能挪动?”
医女愣了一下。
她看看太夫人,看看那两个丫头,看看榻上昏迷的人。
然后她开口。
“可以。”
她顿了顿,眼神往阿胜身上扫了一下,扫过那双腿之间。
“只要注意些,”她说,“不要动伤处,不要牵扯到伤处——就行了。”
她没有明说。
可那眼神,那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和夏懂了。
元春也懂了。
和夏的手攥紧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头,看着阿胜。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她在心里说:
女郎,和夏带你回家。
和夏用锦被把阿胜轻轻裹好。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小心地把被角掖好,不让阿胜身上那些伤露出来分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元春。
元春走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合力把阿胜抬起来,放在床边早已备好的担架上。
担架很稳。
可阿胜躺在上面,轻得像一片羽毛。
和夏在前,元春在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担架,往外走。
太夫人站起来。
“叫两个侍卫来——”
“不用。”
和夏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谁也不用。”
她没有回头。
只是稳稳地抬着担架,往前走。
元春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抬着阿胜,从荣安堂走了出去。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亲卫,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没有人敢上前。
没有人敢说话。
只是看着她们。
看着那两个丫头——一个脖子上包着血透的白布,一个额头上包着伤——稳稳地抬着她们的阿胜,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得稳极了。
稳得像抬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西竹别院的门被推开。
和夏和元春把担架抬进去,轻轻放在榻边。
然后两个人合力,把阿胜从担架上挪到榻上。
还是那么轻。
还是那么小心。
阿胜躺在榻上,还是那样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脖子上那些痕迹触目惊心。
和夏站在榻边,看着她。
一滴眼泪也没有。
不是不心疼。
是哭够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转过身,看着元春。
元春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
她的脖子上还包着那块被血浸透的白布,她的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她的眼睛红肿着。
她看着阿胜。
看着那些伤。
眼泪又流下来。
和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元春。”
元春抬起头,看着她。
和夏的声音很稳。
“你先让人去烧热水。我想给女郎洗洗身上。”
她顿了顿。
“女郎那么爱干净,一定不想自己这么难受。”
元春点头。
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还是看着阿胜,看着那些伤,眼泪一直流。
和夏握紧她的手。
“元春女郎需要你。”
元春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和夏说:
“还有,你去买些药,要那种药。”
元春愣了一下。
和夏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那种药。你知道的,你问我要过。”
元春的手抖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女子房事后不想怀上的那种药。
不伤身子的那种。
元春点头。
“我去。”
和夏松开她的手。
“别让任何人知道。”
元春转身要走。
和夏又叫住她。
“还有。”
元春回头。
和夏看着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让人给桂娘送信。”
“让她带兵来接女郎回家。”
“我们不在这里待了。”
元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郑重的点头。
“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
屋里只剩下和夏和阿胜。
和夏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胜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让人心疼。
和夏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开始收拾东西。
把敷伤的药膏找出来,把干净的棉布备好,把需要用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手边。
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没有抖,眼泪也没有流。一件一件,把东西规整得妥妥当当。
热水还没来,和夏坐在榻边,看着阿胜,毫无血色的脸。
“你就叫和夏吧,我想要个妹妹一起玩。跟我回家吧。”七岁以前的孟祈胜被家人护在身后,是栗城最快乐的小女郎。
可和夏的家人为了活命,把四岁的她卖了,她辗转被人牙子带到栗城,因为没人买一个这么小的丫头,尤其她哭得招人烦,更没人买。
只有小小孟祁胜,从角落里拉出她,哄她不哭,带她有了一个家。
和夏在心里说:
女郎,再等等,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