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婢女。

“你们说，凭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攸宁轻轻说：

“凭什么错的都是男人，扛的都是女人？”

屋里静得可怕。

青艾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

“女君，您说……君侯会娶孟女郎吗？”

另一个婢女冷笑了一声。

“娶？拿什么娶？”她的声音里有不平，“君侯此人，太过凉薄。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可曾去看过孟女郎一眼？可曾派人去问过一句？”

青艾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婢女不说了，可脸上的神色，谁都看得出来。

攸宁看着窗外。

“我倒是情愿他娶的是阿胜妹妹。”

几个人都愣住了。

攸宁说：

“阿胜妹妹那样的女子，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结局。”

她顿了顿。

“可就是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阿胜妹妹，能同意嫁吗？”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外，夜色沉沉。

天刚蒙蒙亮，卫郡府的东门便被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惊醒了。

守门的亲卫打了个哈欠，探头往外一看，顿时清醒过来。

晨雾中，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为首的是一面大旗，上书“栗城”二字。

队伍中央，是十几辆宽大的马车，车辕上堆满了箱笼，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亲卫揉了揉眼睛，再看——队伍已经停在了郡府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穿一身石青色的袍服，腰间系着玉带，一看便是世家出身。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讲究的族人，再往后，是整整一百名府兵，齐刷刷列成两队，鸦雀无声。

桂娘从队伍后面走出来，站在那中年人身边。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亲卫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

“来者何人？”

那中年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在下孟广荣，栗城孟氏旁支，忝为族老。奉栗城上下百姓之托，恭迎我栗城女君回城治理。”

亲卫愣住了。

“女君？”

孟广荣微微一笑。

“正是。孟祁胜女郎，乃我栗城之主，食邑三千户，掌一城军政。女君自幼在卫殷长大，承蒙多年照拂，如今也该回去看看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亲卫。

“这是栗城官印、女君名册，还请通传。”

亲卫接过文书，手都有点抖。

他看了看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又看了看那一百名肃然而立的府兵，再看看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这哪里是来接人，分明是来搬家的。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就往里跑。

太夫人刚起身，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皱了皱眉，正要问，常嬷嬷已经掀帘子进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太夫人，栗城来人了。孟氏族老亲自来的，带了一百府兵，十几辆马车，说是……恭迎女君回城治理。”

太夫人的手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走吧，去送送。”

孟祁胜已经起身了。

她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的，可精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和夏正在给她梳头，动作很轻很慢。

元春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的深衣，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纹，素净又端庄。

那是栗城那边送来的，说是“女君正装”。

孟祁胜看着那件衣裳，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桂娘走进来，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女郎，栗城的人到了。广荣叔爷亲自来的，带了一百府兵，十几辆马车。车马都在门口等着。”

孟祁胜点点头。

“知道了。”

她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可已经不用人扶了。

和夏和元春替她穿上那件月白色的深衣，系好腰带，理好裙摆。

孟祁胜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还是苍白，可眼睛里有了光。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住了十多年的屋子。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洒在郡府门口。

孟祁胜走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太夫人站在最前面，常嬷嬷扶着。攸宁站在旁边，几个婢女跟在身后。还有各房的管事、婆子、丫头，乌压压站了一片。

门口的石阶下，是栗城的队伍。

一百名府兵列队而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车辕上堆满了箱笼，等着装东西。

孟广荣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太夫人深深一揖。

“太夫人，在下孟广荣，栗城孟氏旁支，忝为族老。今日奉栗城上下百姓之托，来接我栗城女君回城治理。”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女君自幼在卫殷长大，承蒙太夫人、君侯、夫人多年照拂，栗城孟氏上下，感激不尽。”

他说着，又是深深一揖。

“这些薄礼，是栗城的一点心意，感谢卫殷这些年对女君的养育之恩，不成敬意，还望太夫人笑纳。”

他身后，几个族人抬着礼盒上前，打开盖子——绫罗绸缎、药材补品、栗城特产，满满当当摆了几十盒。

太夫人看着他，又看看那些礼盒，轻轻叹了口气。

“孟家客气了。”她的声音有些哑，“阿胜这孩子，是我们卫殷养大的，也是我们卫殷的孩子。如今她要回去……是我们该谢谢栗城，愿意接她回去好好照顾。”

孟广荣微微一笑。

“太夫人言重了。女君是我栗城之主，栗城上下，自当以命相护。”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郡府门口那些人，不轻不重，却让人心里一凛。

太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过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孟祁胜。

孟祁胜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深衣，脸色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

太夫人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太夫人握着，握了很久。

“阿胜，”她的声音很轻，“委屈你了。”

孟祁胜看着她。

“祖母，”她说，“阿胜不委屈。”

太夫人的眼眶红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孟祁胜转过身，看着和夏和元春。

“走吧。”

和夏和元春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桂娘跟在后面。

栗城的府兵齐齐让开一条路。

孟祁胜走到马车前，停下。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郡府的门。

太夫人站在那里，常嬷嬷扶着。

攸宁站在那里，几个婢女跟在身后。

还有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

和夏和元春跟着上了后面的马车。

桂娘站在车旁，对孟广荣点了点头。

孟广荣翻身上马，挥了挥手。

“启程！”

队伍动起来。

马蹄声，车轮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郡府门口的人，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十几辆马车，载着孟祁胜十年在卫殷的所有——衣裳、书册、她种地用的农具、她亲手写的那些稿子，一箱一箱，装得满满当当。

浩浩荡荡，往南而去。

直到消失在晨雾里。

太夫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佛珠，捻了一颗，又一颗。

攸宁走到她身边。

“祖母，回去吧。”

太夫人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走了。”

攸宁点头。

“走了。”

太夫人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攸宁。”

“祖母？”

太夫人没有回头。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攸宁沉默了一会儿。

晨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点雾气。

她轻声说：

“会的。”

崔姿躺在榻上喝药，她不敢去送阿胜，眼泪落在药碗里，也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