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脸一红。
“见着了。”
孟祁胜点点头,翻了一页书。
元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
“女郎,殷乾今日说起一件事。”
孟祁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事?”
元春说:“他说前两日他们议完事,大家都去吃饭了,君侯一个人在那边没动。兄弟们还以为女郎会去送吃的,等半天没人来。等君侯去厨房的时候,都没什么热乎的了。”
孟祁胜愣了一下。
元春继续说:“殷乾还问,是不是君侯惹女郎生气了,女郎才一直不理他。”
孟祁胜没说话。
元春看着她,忍不住说:
“女郎,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不送才好呢。那么远的地方,您要准备那么长时间,还要亲手做,做好了巴巴送过去……人家还不领情。”
她顿了顿。
“现在不送了,他们倒问起来了。”
孟祁胜听了,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我现在又不送了。”
低下头,继续翻书。
她翻着书,但脑子里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从前他只要在千机阁议事,她就坐不住。
一大早就起来,亲自去厨房盯着,让人做他爱吃的。做好了,装在食盒里,自己提着,往后院走。走到千机阁外面,让人通传。
有时候他忙,不见她。她就站在外面等,等上一两个时辰,等到饭菜都凉了,他还是没空。
有时候他见了,也只是看她一眼,说句“放那儿吧”,然后继续和人说话。
她也不恼,把食盒放下,站在旁边等着。等他忙完,看着他吃。
他吃的时候不说话,她就那么看着,心里就高兴。
那时候元春老劝她:“女郎,您别去了。君侯那边有厨子,饿不着。”
她不听。
她觉得他吃自己送的,和别人送的不一样。
现在想想,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看了看手里的书。
还是读书好。
读进去的,才是自己的。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读书,陪姨母说话,偶尔去老夫人那边坐坐。
元春有时候会去前院,有时候不去。
和夏一直守在她身边,端茶倒水,安安静静的。
桂娘缝完了春裳,又开始缝夏衫。
前院那边,千机阁日日议事,人来人往。
第七日。
元春从殷乾那儿听来消息,回来讲给她听。
说千机阁那边议了几天的事,议的是天下大势。
陈国那边又不安分了,在边境集结了五万人马。夏国倒是老实,去年旱灾,今年还没缓过来。北燕那边换了新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据说野心不小。西戎那边……
她一边听,一边翻了一页书。
元春继续说:“殷乾说,君侯他们议到楚国的时候,议了许久。”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楚国怎么了?”
元春说:“楚国那边,是楚太后当政。殷乾说,那位楚太后是个有谋略的女子,把楚国上下治得服服帖帖。只是楚国老臣们不服她一个妇人家当政,面上恭敬,底下动作不断。也就是她压着,才没闹出事来。”
她点点头。
楚太后。
景蕴宁。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一个厉害的女人。
元春又说:“殷乾说,荀先生夸那位楚太后,说她是‘巾帼不让须眉’。周镜公子也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此女若为男儿,当为天下雄主’。”
她听着,没说话。
只是翻了一页书。
心里想的是:那个楚太后,也不容易。
第八日。
第九日。
第十日。
日子一天一天过。
终于到了他走的前一晚。
晚上的践行宴,设在萱草堂。
人来得齐。老夫人、姨母、他、还有几个宗亲长辈。
菜比平日丰盛些,酒也比平日多。
但气氛不似平日热闹。
姨母眼眶红红的,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给他添汤,嘴里念叨着“多吃些”“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来信”。
他一一应着。
老夫人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孟祁胜坐在姨母旁边,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姨母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阿衡,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他放下筷子。
“母亲放心。”
姨母还要再说,老夫人开口了。
“行了。”
姨母顿住。
老夫人看着她,语气不重,但话很稳:
“阿衡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玩的。你这样哭哭啼啼,让他怎么安心走?”
姨母擦了擦眼泪,没再说话。
孟祁胜抬起头,看向姨母。
姨母的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强忍着不再哭了。
她忽然开口:
“姨母,表兄是卫殷的君侯,保家卫国是他的本分。咱们在家好好的,他在外才能安心。”
姨母愣了一下。
老夫人也看向她。
她继续说:
“表兄放心去,家里有祖母,有姨母,有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姨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
老夫人点点头。
“阿胜说得对。”
老夫人看向他。
“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家里的事,有我们。”
他点点头。
“是,祖母。”
然后他看向姨母。
“母亲放心,儿子会顾好自己的。”
姨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各自散了。
她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阿胜。”
她回头。
他站在几步之外。
她行了礼:“表兄。”
他走过来。
“我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竹西别院走。
夜色已经很深了,廊下的灯笼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书读得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
“还行。”
“能读懂?”
她想了想,说:
“祖父写的东西,能看懂一些了。特别是关于选种、育苗那些,以前觉得难,现在多读几遍,好像能摸到一点门道。”
他点点头。
她继续说:
“阿胜想着,等开春了,想自己试一试。找块地,按祖父写的法子种一季。看看能不能成。”
他看了她一眼。
“挺好。”
顿了顿,又说:
“家后面有块空地,原来种过菜的,荒了几年。你想试,可以让人收拾出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多谢表兄。”
又走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明日我走了之后,家里的事,你多帮着些。”
她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
“祖母年纪大了,母亲身子不好。你多照看着。”
她点点头。
“表兄放心,阿胜晓得的。”
他“嗯”了一声。
走到竹西别院门口。
她停下来。
“表兄,到了。”
他也停下来。
她转过身,行了礼。
“多谢表兄送我回来。”
他看着她。
“进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推开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
她没再说话,关上门。
桂娘已经备好了热水。
她脱了衣裳,坐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暖洋洋的,很舒服。
桂娘站在身后,给她擦头发。一下一下,慢慢的,很轻。
她闭着眼睛,任桂娘擦。
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从前他每次走的前一晚,她都在哭。
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忍,忍到吃完饭,实在忍不住了。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阿衡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衡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阿衡哥哥,我舍不得你……”
他会被她缠得没法。
皱皱眉,说一句“放手”。
她不放。
他就让桂娘来拉她。
桂娘拉不动,就叫元春和和夏一起来。
三个人一起,才能把她从他身边拉开。
她被拉走了,还在哭,一路哭回竹西别院。
回到屋里,什么也顾不上,趴在床上继续哭。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没力气了,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去送他,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
没说“别哭了”,也没说“我很快回来”。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上马,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哭。
然后伤心好多天。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天天盼着他来信。
桂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郎,想什么呢?”
她睁开眼睛。
“没什么。”
桂娘没再问,继续给她擦头发。
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模模糊糊的。
忽然想笑。
今晚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一滴都没有。
她摸了摸脸。
干的。
真好。
头发擦干了,她躺进被子里。
桂娘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轻轻带上门。
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浅浅的河。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
想起他说的“家后面有块空地”。
想起他说的“明日我走了之后”。
想起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明日,她会去送他。
眼睛不会肿。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站在人群里,不前不后。
他骑着马,从她面前走过。
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她。
她站着。没踮脚,没挥手,没抹眼泪。
只是看着。
他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肚。
“驾。”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前行。
新打的兵器绑在马上,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桂娘在旁边小声说:“女郎,回吧。”
她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回到竹西别院,她在廊下坐下。
翻开那本农书。
扉页上是祖父的字迹:
“孩子,只有双手双脚踏实的扎根于土地,土地才会送你丰收和礼物。”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读。
日子还长。
她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