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看着他。
没有冲上去,没有哭,没有把福带塞进他手里。
只是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殷聿衡眼光扫过她,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继续应付那些涌上来的人。
老夫人还在抹眼泪,姨母还在絮叨。他被簇拥着,进了大门,消失在人群里。
她还站在原地。
桂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女郎,你怎么不过去?”
“人太多了。”她说。
晚上,老夫人在荣安堂摆宴,给殷侯接风。
孟祁胜坐在姨母旁边,低头吃饭。
他一进门,就被老夫人拉着坐在主位。身边围满了人——崔家的长辈,殷家的宗亲,还有几个鄞州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敬酒的、问安的、套近乎的,一波接一波。
他应付着,话不多,有人敬酒他就喝,有人问安他就点头,有人套近乎他就“嗯”一声。脸上看不出累,也看不出烦。
老夫人坐在旁边,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给他添汤,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多吃点”。
他低头吃,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把老夫人心疼得眼眶又红了。
她隔着满桌的人,看了他一眼。
他在和人说话,没看她。
她低头继续吃饭。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亥时了。桂娘提着灯来接她,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阿胜。”
她停下,回头。
他站在几步之外,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转过身,行了个礼:“表哥。”
他走近几步,看着她。
她垂着眼,等他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天没往前挤。”
她抬起头,看他。
“人太多。”她说,“挤不进去。”
他看着她。
等了一会儿。
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
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桂娘小声说:“女郎,殷侯这是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想起前世,她往前挤的时候,他也没多看她一眼。
往前挤和不往前挤,好像没什么区别。
第九天一早,殷侯就走了。
老夫人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姨母在旁边陪着抹眼泪。
他翻身上马,朝老夫人抱了抱拳:“祖母保重,孙儿得了空再来看您。”
老夫人点头,说不出话来。
那些来送行的家眷们围上去,把准备好的福带一条一条塞给他。红的黄的,绣着平安结的,绣着福字的,绣着长命锁的。
他一一接过,看也不看,递给身边的亲卫。
亲卫怀里很快抱满了。
老夫人笑着说:“都是心意,都收着,回去慢慢看。”
他点点头。
然后他勒马,目光扫过人群。
扫过前排,扫过中间,扫过最后面——
她站在最后面,手里没有福带。
袖子空空的。
他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肚。
“驾。”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前行。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桂娘小声说:“女郎,人走了,福带……”
“不送了,不会再送了。”
她没说话。
那条福带,压在柜子最底下。
绣好了的。
她不打算给了。
送走殷侯,姨母拉着她的手,往内院走。
“阿胜,你陪姨母走走。”
她点头,跟着姨母往花园里去。
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姨母走得慢,她也走得慢。
走了一会儿,姨母忽然说:“阿胜,姨母问你句话。”
“姨母问。”
姨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这两天,怎么不见你对阿衡似往日那般热心了?”
她愣了一下。
姨母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探究。
“从前阿衡回来,你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福带绣了又绣,衣裳换了又换,恨不得站在最前头让他第一眼就看见你。”姨母顿了顿,“这回怎么站那么后头?福带也没拿出来?”
她低下头,没说话。
姨母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又问:“等你十六,还想不想嫁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姨母。
姨母的眼睛里有些犹豫,但也是真的在问她。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前世姨母也问过。
那时候她是怎么答的?
红了脸,低下头,小声说“姨母别问了”。
这辈子,她不打算那样答了。
“姨母。”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不愿。”
姨母愣住了。
“他……他只会是表哥。”
姨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姨母笑了。
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姨母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阿胜不喜欢了,也好!”
她愣住了。
姨母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姨母跟你说实话,姨母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阿衡那孩子,人是好的,可他肩上担着整个卫殷,以后还要担更大的天下。姨母看着你从小长大,舍不得你走那条路。”
姨母停下来,转身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不喜欢了,就好。姨母就好好为你挑选好儿郎。咱们阿胜这么好,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儿郎。温的,软的,能日日陪着你的,不用你站在人群里等的,像你爹对你娘那样。”
她看着姨母,眼眶忽然有点热。
前世她嫁给他之后,姨母来看她,每次都欲言又止。
后来她知道,姨母一直觉得对不住她——觉得是自己没拦住,让她跳进了那个火坑。
这辈子,姨母不用觉得对不住了。
“谢谢姨母。”她说。
姨母捏了捏她的手:“谢什么谢。走,跟姨母去挑花样子,姨母给你绣嫁衣,慢慢绣,绣最好的。”
她点头,跟着姨母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这辈子,好像真的可以不一样了。
回到竹西别院,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铺开纸,研墨,提笔。
开始写。
今生要让姨母安心终老。——姨母前世最后看她的眼神,她忘不了。
桂娘为她熬干了心血,今生要让桂娘安享晚年。——桂娘死的那天,还在给她缝过冬的袄子。
崔夕婳。前世那个傻傻的表妹死得太惨,今生要让她远离那些算计。——她记得崔夕婳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表姐,我不疼。”
儋州冯氏。前世全家饿死,安和表妹战死,今生要让他们活下去。——那一家人,她只见过一面,是来投奔她的,她没来得及救。
栗城百姓。前世她没来得及救的人,今生要一个一个救。——她死的时候,眼前全是那些人的脸。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侯,她顿了顿。
空着的。
她看着那行空白,想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
那个人,不欠了。
窗外有鸟叫。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棵桂花树还是细细的,没开花。
她忽然想起,前世这时候,她在做什么。
在等着把福带给他,在想着他看见福带时的样子。
这一世,她在列清单。
她想:这样也挺好。
晚上桂娘进来铺床,看见她坐在桌前发呆。
“女郎,该歇了。”
“嗯。”
桂娘走过来,看见桌上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什么?”
“没什么。”她把纸收起来,“记账的。”
桂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躺进被子里,桂娘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轻轻带上门。
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浅浅的河。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
想起他说的“你今天没往前挤”。
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
想起姨母说的“小阿胜不喜欢了,也好”。
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