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祁胜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
是麻雀。
竹西别院的麻雀最多,每天早上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桂娘说要粘几个下来炖汤,她不让。后来那些麻雀越来越放肆,敢飞进屋来偷她桌上的点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睁开眼睛。
帐子是青色的,不是她后来换的月白色。床边的小几上放着半盏茶,还冒着热气。茶盏是旧的,口沿有一个她磕出来的小缺口——那年她十一岁,端茶去给祖母,路上绊了一跤,茶洒了,盏磕了,手心烫红了一片。桂娘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骂,她嘿嘿笑着说不疼。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光洁,没有皱纹,没有在地里忙出来的的薄茧。
是一双细嫩纤长的手。
窗外还在叽叽喳喳。
她忽然想哭,又想笑。
回来了。
桂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家女郎坐在床边发呆。
“女郎,该起了。”桂娘放下手里的铜盆,绞了帕子递过去,“昨儿夜里又踢被子了,我来看三回,回回被子在地上。这么大姑娘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孟祁胜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热乎乎的,带着桂花的香味。
她敷了很久。
桂娘觉得不对劲:“女郎?”
“嗯。”她把帕子拿下来,眼睛红红的,“桂姨。”
“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梦见你了。”
桂娘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梦见我哭什么?”
“梦见你老了。”
“那可不,谁不老。”桂娘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把衣裳给她拿来,“快起吧,老夫人那边派人来问三回了,说今日有事,让你早些过去。”
正说着,门帘一挑,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圆脸杏眼,端着热牛乳,笑盈盈的:“女郎醒了?我猜这会儿该起了,热牛乳刚好——”
后面那个细眉细眼,手里捧着叠好的衣裳,听见这话,脸就红了,低着头把衣裳放在榻边,小声说:“女郎,今日外头有风,这件厚些。”
是元春和和夏。
孟祁胜看着她们,走起神。
元春把牛乳放下,凑过来看她:“女郎?怎么发呆?”
和夏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担心。
孟祁胜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事。刚醒,脑子还懵着。”
她接过牛乳,低头喝了一口。
热的,甜的,刚好。
前世元春后来嫁了殷乾,得了个好归宿。和夏呢——
她握着牛乳盏的手微微收紧。
和夏跟着她,一直跟着她,跟到那个夏天。鲜血味儿最重的那个夏天。
她死的时候,和夏就倒在她旁边。
孟祁胜把牛乳喝完,放下盏,声音平平的:“今日外头人多,你们俩跟着我。”
元春眼睛一亮:“是!”
和夏点点头,还是那副容易害羞的样子,但嘴角弯了一下。
桂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把外裳递过来。
孟祁胜穿戴整齐,正要出门,桂娘忽然说:“女郎等等。”
她回身。
桂娘走到柜子前,打开,从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福带。红的,绣着平安结,针脚细密,平安结打了三遍,每一遍都工工整整。
桂娘拿着那条福带,递到她面前。
“女郎,这个不带?”
孟祁胜看着那条福带。
红的。
她绣的。
平安结为了好看,她不厌其烦的拆拆打打了三遍。
她想起前世这一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睡不着。爬起来,把这条福带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怕有一针松了,怕有一个结不牢。
桂娘进来催她吃早饭,她说不饿。其实是不想吃,怕耽误时辰。
她第一个站到府门外。那时候天还早,街上没人,她就站着等。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腿都站酸了,也不肯回去坐。
终于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她攥着福带的手全是汗。
她看见他了。
骑在马上,穿着铠甲,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她什么都不顾了。冲出人群——那时候已经有很多人了,她挤开她们,跑过去,扑到他马前。
他勒住马,低头看她。
她把福带举起来,举得高高的,举到他面前。
“阿衡哥哥,我绣的,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烧得厉害,眼睛亮得厉害,心跳得厉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伸手接过,说:“好。”
就一个字。
她高兴了三天。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福带他没有戴。他和所有人一样,收到很多福带——老夫人的、姨母的、宗亲们的、将士家眷们的。他把它们收在一起,交给亲卫处置。
她的那条,不知道去了哪里。
孟祁胜看着眼前这条福带。
还是红的,还是她绣的,还是那个平安结,打了三遍。
桂娘还拿着它,递在她面前,等着她接。
桂娘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颜色——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点“我知道你盼了很久”的温和。
桂娘一直知道的,知道她喜欢他,知道她绣了这条福带,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桂娘心里是不愿意的。桂娘见过太多,知道那条路有多苦。可她从来不拦着,女郎喜欢,她就帮着绣,帮着收着,帮着一针一线弄好。
这是桂娘的方式。
孟祁胜看着那条福带,看了很久。
想起自己前世站在府门外从早等到晚的样子。
想起自己把福带举到他面前时烧红的脸。
想起自己因为他笑了一下就高兴了三天的傻样。
然后她说:
“收起来吧。”
桂娘愣了一下。
“女郎?”
“不带了。”孟祁胜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桂姨,帮我收好。”
桂娘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然后是欣慰。
很淡的欣慰,一闪就过去了,但孟祁胜看见了。
桂娘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把那条福带又放回柜子里,放回最底下。
放得很仔细,像是替她收着一件重要的东西。
“好。”桂娘说。
就这一个字。
元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女郎,那不是你绣了好久的……”
和夏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元春不说了。
孟祁胜没解释。
她转身,往外走。
元春和和夏跟在身后。
桂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门帘落下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叹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老夫人带着阖府女眷,站在大门外。
香案摆好了,爆竹备好了,街上挤满了人。都是来看殷侯凯旋的。
孟祁胜站在人群里,不前不后。
旁边几个婆子在叽叽喳喳:“听说殷侯这回杀了陈国三千人,真真是天神下凡……”
“可不是,我女婿在军中,说殷侯冲阵的时候,刀都砍卷刃了。”
“唉,就是不知道这回又折了多少人。殷家那几个堂少爷……”
“嘘,别说了。”
声音低下去,被欢呼声淹没。
元春站在女主侧后方,踮着脚往前看,小声说:“来了没,来了没?”
和夏站在另一边,低着头,不敢往人群里看,只盯着女主的裙角。
姨母站在老夫人身侧,不时回头找她,朝她招手:“阿胜,站那么后面做什么?往前头来。”
她摇摇头,笑一下:“姨母,这儿看得清。”
姨母还想说什么,前面忽然喧哗起来。
“来了来了!殷侯回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向街口。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十八岁的殷聿衡,和前世一模一样。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睛沉沉的,比十五岁时更深了。他瘦了一些,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人群欢呼起来。有人喊“殷侯万胜”,有人喊“卫殷万胜”,有人跪下去磕头。
他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老夫人迎上去,眼眶红红的,一把拉住他的手:“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翻身下马,扶住老夫人,声音低低的:“祖母,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哭出声来。
姨母也哭了,周围的妇人都在擦眼睛。
只有她没哭。
她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就像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他开始往前走,一路和宗亲们招呼,和崔家的人点头,和殷家的老人们拱手。
崔家老大崔衍站在前排,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颔首。老三崔循躲在人堆后面,打着哈欠,被他二哥崔征瞪了一眼,才站直了。
殷家的老人们涌上来,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有人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回来了就好”。
姨母拉着他的袖子,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低头听着,偶尔应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漫不经心的,像是在找人。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家眷们踮着脚,手里举着福带,脸上堆着笑,等着他看过来。
扫过中间——有几个老嬷嬷在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长大了长大了”。
最后落在孟祈胜站的位置。
她站着。没踮脚,没举福带,没抹眼泪。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